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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炮门全部关闭,侧舷恢复成光滑的弧线,只有桅杆上的米字旗还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头收起爪牙、却依然盘踞在门口的野兽。

码头上,人群没有散去。

相反,越来越多的人涌来。

商人、脚夫、渔民、妇女、老人,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残疾老兵。

他们沉默地看着那艘远去的军舰,看着那排曾经对准家园的炮口被盖板遮住,看着那面米字旗在午后阳光中渐渐变小。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一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接着,有人跪了下来,朝着码头的方向磕头。

很快,跪倒了一片。

他们哭的不是恐惧,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年、从鸦片战争到广州城破再到天津条约、

从“夷人船坚炮利”到“朝廷割地赔款”的、无边无际的屈辱,在这一天,被一支不一样的军队、一群不一样的官员,用不一样的方式,硬生生截停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

“万岁,光复军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而后便是几十人,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的呐喊。

一直在观察着甬江边上,事情动态的各大家族震动了。

那些富商豪绅,震动了。

英国人,竟然真的退了?

竟然真的按照光复军的要求,退了?

难以想像,所有人都难以想像。

张之洞站在警戒线内,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起今年年初,在金华城外的难民营里,一个老秀才拽着他的袖子问:“大人,洋人的炮————真就挡不住吗?”

那时候他答不上来。

现在,他好像能答一点了。

“周武,”他低声吩咐,“让弟兄们把警戒线撤了吧。但岗哨保留,巡逻加倍。”

“是!”

警戒绳被收起,木桩被拔起。

百姓们迟疑着,慢慢涌进这片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区域。

有人去摸那几门克虏伯炮,炮身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

有人围住士兵,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面,看着那艘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英舰。

仿佛要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傍晚时分,英国领事馆的回函送到了。

送信的是一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文职人员。

他与那位少尉一同前来,只是这一次,他们乘坐的是没有武装的交通艇,在码头规规矩矩地靠岸,规规矩矩地递交文书,甚至对接收文件的光复军军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之洞在临时整理出来的“对外事务厅”里拆开火漆。

所谓事务厅,其实就是旧海关衙门的一间偏厢。

桌椅是从附近借来的,墙上挂着刚刚绘制完成的宁波港区图,墨迹还没干透。

左宗棠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上午那番交锋,耗费了他太多心力。

“他们同意了。”张之洞放下信纸,语气里听不出喜悦,“明天上午十点,派出正式代表,进行“非正式接触性会谈”。”

左宗棠睁开眼:“地点呢?”

“他们要求在“翡翠鸟”号上。”

“果然。”左宗棠冷笑,“还是放不下架子。”

“所以我拒绝了。”张之洞将回函的草稿推过去,“我坚持必须在岸上,在我们的事务厅。并且,英方代表不得超过五人,不得携带武器,需提前两小时通报人员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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