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指着台上一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胖子哭诉:“————就是他!前年俺家二小子在码头扛活,不小心碰翻了他家货箱,里面几匹绸缎沾了水。他们就把他活活打死了啊!
尸体扔到江里,连个坟都没有!
县衙告状,反倒说俺家小子偷盗————青天大老爷,您要给俺做主啊!”
那胖子是宁波有名的绸缎商,兼放印子钱,逼死过好几条人命。
张之洞静静听完,转向胖子:“你可认罪?”
胖子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认,认!小的认罪!求大人开恩,小的愿赔钱,十倍,百倍赔偿!”
“人命不是钱能买的。”
张之洞声音平静,却让全场寂静:“按《光复军暂行刑律》第六章第十二条:故意杀人,查证属实,处死刑。”
他拿起一支令箭,掷于地上:“拖下去,立即枪决。”
两名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胖子拖下台。
片刻后,场外传来一声枪响。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
台下百姓只是静静地坐着,许多人眼中含泪,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释然。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左宗棠默默看着。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每个犯人上台前,都有文书当众宣读其罪状,条分缕析,有时间、地点、证人、证物。
第二,允许犯人自辩,也允许苦主补充。
第三,判决必引律条。
张之洞能在激愤之下,还能有这般清醒的头脑。
用一场程序严整的司法审判,在这宁波彻底奠定住了光复军的正义性。
血腥,但有序。
残酷,但————公正。
“重典————”左宗棠喃喃自语,“石统帅说的“乱世用重典”,重不在“杀”,而在“典”。”
他原本以为,所谓“乱世用重典”,不过是大开杀戒、以暴制暴。
但现在看来,张之洞要建立的,是一套新的规则。
一套公开的、有程序的、让百姓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规则。
杀人不是目的,立规矩才是。
这个张之洞,果然不简单!
公审进行到晌午,暂歇一刻钟。
接下来不是审判,而是分田。
几十名工作人员擡着木箱上台,里面是一叠叠崭新的田契。
在左宗棠的目光中,张之洞亲自拿起一份,朗声分田。
“石塘村村民王有福,家五口,按《浙东田亩分配暂行条例》,应分水田七亩半、旱地三亩。”
“经核查,其原有租种赵德昌之田五亩,现予确认,另补分二亩半水田、三亩旱地。”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激动地上台,双手接过田契,看了又看,忽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张之洞扶起他,高声道:“父老乡亲!从今往后,你们手中的田契,有光复军统帅府大印为证!
谁再敢说这是废纸,谁再敢夺你们的田。
这公道台上,必有他的位置!”
“好!”
“张青天!”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许多领到田契的百姓,将契书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捧着比性命还重的东西。
看着这一幕,左宗棠站在人群外,心中波涛翻涌。
他巡抚浙江时,也曾想抑制豪强、清丈田亩,但阻力重重,最终不了了之。
为何?
因为他依靠的是旧有的官僚体系,而这个体系的每一个节点,都早已被地方势力渗透。
张之洞的做法,是彻底砸碎旧体系,用枪杆子建立新规则,再用实利换取民心。
光复军的这套做法虽然残酷,但也确实有效。
哪怕有一些血腥,但能让千百万人有田种,吃饱饭,杀一些该杀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左宗棠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半生信奉的那套“经世致用”“徐徐图之”,在这个天崩地裂的时代,或许真的已经过时了。
公审大会持续到申时方散。
左宗棠没有立即去见张之洞,而是在江伟宸的陪同下,在石塘村外静静等待。
直到夕阳西斜,人群渐渐散去,他才走向那座已经空荡荡的公道台。
张之洞正站在台边,与周武低声交代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左宗棠,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
“左公,您何时到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去迎接。”
张之洞拱手,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十分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