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四十八岁,站在真正“急起直追”的现场,却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
这追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他熟悉的中国。
“曾部长,光复军如此倾力造械练兵,所图者何?仅仅是————取清廷而代之?”
左宗棠转头,眼神之中仍然残余着震惊。
听见他的疑问,曾锦谦推了推眼镜,平静道:“左公,在我光复军中,有一句统帅反复告诫的话:西洋可为师,亦必为敌。
亦必为敌?
这话落到左宗棠耳中,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何解?”他问道。
曾锦谦指向车间里那些明显带有洋文字母的机器,道:“师其技艺,师其格致,师其律法制度中可取之处。”
“这些设备,大半从英、美购得,图纸也有洋工程师参与。我们请洋匠,学洋文,甚至在今年,统帅还说要派光复大学第一批毕业学生出洋,这些都是为师”。”
“但与此同时,”曾锦谦的声音转冷:“我军参谋部所有沙盘推演,假想敌首为英法舰队,次为俄人东侵,再次才是清军、太平军。”
“马尾船厂设计的每一艘新舰,火炮射程、装甲厚度,对标的是英国远东舰队的挑战者”级巡洋舰。”
“这是我们的“为敌”。”
听到这里,左宗棠感到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一个政权,一边全力学习西方,一边已清醒地将西方列为终极假想敌。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略思维,远超他所知的任何洋务派。
无论是曾国藩的“师夷长技以制夷”,还是李鸿章“以夷制夷”的权谋,都未曾如此直白地将“师”与“敌”统一于一身。
更别提那个还在做着“天朝上国”美梦的朝廷了。
“所以,”左宗棠擡起眸子,缓缓问道:“石统帅建海军,不只为平定这天下乱世?”
“当然不。”曾锦谦摇头,“统帅常说,最好的防守,是将战火阻于海上。让农人的田埂不闻炮声,让妇孺的炊烟不见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