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前线,除了军事压力,还能做什么?”
余忠扶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与李秀成方面的谈判,统帅府自会全权主导。”
“我们在前线,最重要的就是展现出足够的的战略威慑力,让他清楚,顽抗的代价他
承受不起,合作才是唯一生路。”
“而展现威慑,不只是陈兵边境。”
“更要让李秀成,让浙江所有还在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势力看清楚,我光复军是如何治理地方,如何掌控局面的!”
“威慑?”于大光听见这话,若有所思。
“对,威慑。”余忠扶凝声道:“以金华光复军前线指挥部名义,即刻向金华、衢州、严州三府境内,所有已知的地方民团、乡勇、寨堡武装、乃至溃兵聚集的山头,发出通告。”
“命其首领,三日之内,亲至金华城报到、听令!”
“逾期不至,或阳奉阴违者他眼中杀机毕露:“视同叛匪,大军剿灭,鸡犬不留!”
这话杀气腾腾,让在场所有军官都感到一股寒意,随即眼中也燃起熊熊战意。
控制府城,只是第一步。
要真正掌控浙西,必须将地方上盘根错节、亦兵亦匪、往往与土豪劣绅勾结的民间武装势力,彻底梳理一遍。
顺我者,甄别收编,纳入新体制。
逆我者,铁血剿灭,连根拔起。
唯有如此,才能建立起光复军牢固的基层统治,才能将新政令贯彻到每一个乡村。
而这血与火的“梳理”过程本身,就是对李秀成,对所有人最清晰的宣告。
告诉他们,光复军的统治,是铁腕的,是彻底的,没有任何灰色地带可以苟存。
随着众将轰然应是,军情会议宣告结束。
众人领命,迅速散去忙碌,余忠扶这才走向一直静候旁的张之洞,脸上冷峻之色稍缓,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干事,初步安民做得不错。你的攻心”建议,效果显著。”
“左宗棠走了,金华兵不血刃拿下,我军伤亡微乎其微,这仗打得漂亮,你当记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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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谦逊道:“军长过誉。是军长决策果断,将士用命,更是我光复军一直以来言行一致、积累的信誉使然。”
“卑职不过顺水推舟,陈述利害罢了。”
“不必过谦。”余忠扶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左宗棠走得匆忙,但在书房
留了些东西。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之洞一怔:“左宗棠的书房?他————没毁掉?”
“没有。走得————很是从容。”余忠扶语气有些微妙,“书房收拾得整整齐齐,书籍文件分门别类。”
“书案上,还留了一封墨迹已干的信,是给清廷的遗折,上面只有八个字:臣力已竭,惟有一死。”
“但他没死,走了。”
余忠扶冷笑道:“我们的人在府衙和后院仔细搜过,没找到他,只有一个留下的老仆说,天没亮时,左宗棠跟一个叫虞绍南的师爷,换了便装,从后门走了,不知去向。”
张之洞闻言,心中震动。
他原以为,以左宗棠刚烈骄傲、自比诸葛的性情,即便不战死城头,也必会自尽殉节,全其名臣气节。
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出走?
“不过,现场有些奇怪,”余忠扶继续道,引着张之洞向后院走去。
“奇怪?”张之洞疑惑。
“对。”余忠扶道:“书房里,除了那封遗折,书案上还摆着一杯酒。经随军医官查验,酒中确有毒。但酒杯是满的,未曾动过。”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杯酒还在,而他却是选择了离开。”
张之洞听见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
这不符合常理啊!
已经决定死节的士大夫,会突然贪生怕死?
左宗棠可不是什么怯懦之人。
难不成,又有其他变故?
左宗棠心中种种疑问。
随后,两人一起来到左宗棠的书房。
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地方志、水利农书,还有不少西洋书籍的译本。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镇纸下压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
张之洞走到书案前,看到那封“遗折”。
字迹刚劲有力,笔画间却透着一股苍凉。
他轻轻放下,又拿起那几张诗稿。
多是残句,有“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之慨,有“城头变幻大王旗,书生无计挽天倾”之叹。
最后一张纸上,反复涂抹后,只剩两句依稀可辨:“腐儒空谈误国久,碧血何曾换新天?”
笔迹潦草,墨迹湮散,仿佛书写者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他最终还是没能践行惟有一死”。”张之洞轻声道,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