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扶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左宗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务实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就算此刻饮下那杯毒酒,悬梁自尽,金华照样守不住,浙江照样会丢,朝廷该败还是败,百姓该苦还是苦。”
“他死了,除了在史书上多一个忠烈”的名声,让胡林翼、曾国藩他们多几滴眼泪,还能改变什么?”
“或许死得难看,被乱兵所辱,或被俘受审,反而更失体面。”
他转过身,看着张之洞:“与其那样毫无价值地死去,不如活着离开。”
“至少,活着,就还有可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甚至————在未来做点什么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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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那对他而言,可能比死更痛苦,更需要勇气。”
张之洞心中剧震。
余忠扶这番话,从一个军人、一个征服者的角度,道出了左宗棠抉择背后可能的心路o
他环顾书房,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海国图志》上。
他走过去取下,翻开扉页,上面有左宗棠的批注:“道光二十四年购于长沙肆中,读之汗流浃背,如开天目。”
“西人器利技精如此,我华夏若不幡然悔悟,急起直追,亡国灭种之祸,恐不远矣!
”
左宗棠记”
字迹是二十多年前的,墨色已旧,但其中的忧患与急切,穿越时光,依然灼人。
那时的左宗棠,还是个屡试不第、却胸怀天下的年轻举人,已敏锐看到了西方浪潮的威胁与中国的危殆。
“他也曾想救国。”张之洞合上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啊。”余忠扶走过来,也看着那本书,“这个时代,有太多人想救国。林则徐想救,左宗棠想救,曾国藩、李鸿章、胡林翼————他们都想救。”
“但他们的路,走不通。”
他转头看向张之洞:“你知道为什么走不通吗?”
张之洞沉思片刻,试着答道:“因为————他们只想在旧屋子上修修补补,添砖加瓦,却没想过,或许这屋子从根基上就已经朽烂,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非拆了重建不可?”
“不止于此。”余忠扶目光深邃,“更根本的是,他们想救的“国”,是哪个“国?”
“哪个国?”张之洞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余忠扶点点头道:“统帅曾仔细的跟我们这些人说过这中间的区别。”
“左宗棠、曾国藩他们要救的是爱新觉罗氏的大清国,是洪武皇帝留下、又被满人改造的那套君主专制、士绅共治的旧制度。”
“是那个维护少数人特权,压榨亿万百姓的旧秩序。”
“他们想救的,是那个“国”的躯壳,是那个“君”的权位。”
他擡起手,指向窗外隐约传来人声的街道,指向更远方看不见的田野村庄。
“而我们要救的,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
“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却食不果腹的农夫,是那些在作坊里耗尽气血、却所得寥寥的工匠,是那些想读书明理、却因出身贫寒被挡在学堂外的孩子。”
“是这天底下被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每一个普通百姓。”
“我们要建的“国”,是能让这些人吃饱穿暖、有尊严、有希望的国。”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张之洞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
余忠扶这简短的几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中许多朦胧未明、纠结不清的块垒。
是啊,一字之差。
左宗棠的忠君爱国,爱的那个“国”,是某个君主的国,是士大夫的国,是地主乡绅的国。
而光复军要建的“国”,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国。
这才是根本的分野,是所有的“修补”与“重建”、“改良”与“革命”区别的源头!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苦读圣贤书,一心报效朝廷;
想起在安徽目睹民生惨状后的痛苦与迷茫;
想起在福州码头质问秦远“天下还有救吗”;
想起自己那篇《天下人的军队》中隐约触及、却未能彻底点明的核心————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张之洞郑重道。
这一次,他眼中的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
“明白就好。”余忠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浙西已大致底定,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民事工作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关系到新政能否落地生根,百姓能否真心拥戴。”
“这比打仗更复杂,更需要耐心、智慧和实实在在为民做事的心。
“你这样的读书人,有学识,有见识,如今更明白了方向,正该在这上面大展拳脚。”
他语气转为鼓励:“记住,新政不是写在告示上、讲在嘴里的漂亮话,是要让百姓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今天这番话,统帅讲给我听,现在,我讲给你听。”
“去吧,还有很多人在等着。”
“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张之洞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军长,下一步————是要对浙东,乃至李秀成,动手了吗?”
余忠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婺江对岸的连绵营垒。
“动与不动,何时动,怎么动————主动权在我们,但也要看那位忠王殿下的选择。他若识时务,自然有他的活路。他若冥顽不灵————”
余忠扶收回目光,看向张之洞,语气平淡道:“不过,不妨告诉你,我倒是真希望————他能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