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眼神闪烁:“那————那原先的田主,失了地,何以维生?”
“愿意留下的,分同样一份田,自己种。不愿意种的,赎买款可以拿去投资工商业,光复军鼓励办厂、经商。”张之洞耐心解释,“总之,不让任何人饿死,确保人人有活路,不劳动不得食。”
“但绝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少数人坐拥万顷、不劳而获,多数人流汗流血、不得温饱的旧世道。”
“当然,要是那些欺行霸市,压迫佃户农民的事情一旦查清,就必须予以律法对那些劣绅进行制裁。”
中年人听罢,沉默良久,脸上佃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再次向张之洞深深一揖,擡起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亮与决然:“学生————受教了。若长官不弃,学生愿为新政效力。”
张之洞有些意外:“你是————”
中年人擡头:“学生陶承岳,道光十八年秀才。”
“学生家中————确有些许田产。然学生自幼读圣贤书,亦知民为贵”的道理,更目睹近年来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常感痛心,却无力改变。”
“今日见贵军告示,听长官一席话,方知这“均田”、“安民”,非为劫富济贫之乱政,实乃救时济世之良方。”
“若新政真能如此施行,扫除积弊,使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商者通其货————则学生虽家产受损,然能见桑梓重光,百姓安乐,亦是心甘!”
张之洞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心中感慨。
士绅阶层的分化,开始了。
有人顽固抗拒,但也有人,在看清大势后选择顺应、甚至参与。
这或许就是“攻心”更深层的意义。
不仅要瓦解敌人的斗志,还要争取中间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陶先生若有心,可去民事处登记。”张之洞郑重道,“浙江的建设,正需要各种人才。”
“多谢长官!”陶承岳再揖,转身朝民事处方向走去。
张之洞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百姓。
金华城活过来了。
虽然还满是战争的创伤,虽然百姓依然面有菜色,但那种绝望的死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希望。
未时三刻,张之洞奉命到府衙汇报民事工作初步进展。
府衙大堂已模样大变。
原先的“明镜高悬”等匾额被取下,换上了笔力遒劲的“公平公正”四个大字。
堂内摆着长条桌,军官和民事干部们正在忙碌。
电报线拉得到处都是,一派新兴政权的高效气象。
军长余忠扶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浙西地图前,与参谋以及十一师师长、政治委员于大光等高级将领商议军情。
见张之洞进来,余忠扶示意他稍候旁听。
余忠扶的手指在地图上金华以北的区域划动:“浙西大局已定,唯剩严州府这一个缺
口。
“刘典残部西窜,已不足为虑。第四师在完成追击、肃清残敌后,不必回金华,应立刻转向东北,向严州府方向进发。”
“首要目标,是拿下桐庐!”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富春江畔的桐庐县:“桐庐乃富春江要津,与杭州府富阳县隔江相望,一水之隔。”
“拿下桐庐,我军兵锋便可直指富阳,而富阳————”
他手指向东移动,点在地图上的杭州城。
“是杭州西面门户,咽喉锁钥!”
“兵临富阳,则李秀成在杭州,便如芒刺在背!”
政治委员于大光眉头微皱,出言谨慎道:“军长,这个动向我赞同。拿下严州,全取浙西,是既定战略。”
“但直接威胁富阳,兵逼杭州,会不会刺激李秀成?”
“他此刻大军就陈列在婺江(金华江)东岸,与我们隔江对峙。”
“若他认为我军要席卷浙东,甚至直捣他的杭州老巢,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提前与我
军爆发冲突。”
“我军虽不惧他,但两线同时开战,并非上策。”
余忠扶神色不变,沉稳道:“老于你所担心的,不无道理。但统帅在我军出征前,已有明确方略:嘉湖平原一带,可暂时交由李秀成部管辖,作为缓冲。”
“然浙东(绍兴、宁波、台州)、浙西,必须全权掌握在我军手中,这是不容动摇的底线!”
他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的杭州位置,语气斩钉截铁:“李秀成若识相,自行退出浙东,让出绍兴、宁波,则双方可暂保和平,甚至通商往来。”
“他若恋栈不去,或心存侥幸————那我军拿下桐庐、威胁富阳,便是明白告诉他:浙东,我们一定要拿!杭州,我们随时可以打!”
“届时,是战是和,选择权在他。但他若敢先动手余忠扶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正好,我军便攻下杭州,截断其在浙北的退路,将他的势力彻底逐出浙江!”
于大光沉吟片刻,仔细权衡。
这一举措虽有风险,但符合光复军的整体战略。
拿下完整的浙东、浙西,意味着掌控浙江绝大部分沿海地区与富庶平原,人口、资
源、出海口都将大大扩充,远非局促于福建一隅可比。
而将杭嘉湖暂时留给李秀成,既避免了立即与这个庞然大物死磕,又能以其为屏障,暂时隔绝来自北方清廷与将来英法的直接压力。
同时,掌控了浙江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出口命脉,便可通过贸易手段,对李秀成部保持巨大影响力。
甚至还可进一步通过一定程度的扶持加强对其部的控制,使其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己方在北面的缓冲与助力。
“我同意第四师向桐庐运动的方案。”
于大光最终点头,缓缓道:“以武力为后盾,配合政治交涉,逼迫李秀成做出选择,符合我方利益。”
“不过军长,具体如何让李秀成心甘情愿”退出浙东,甚至配合我方战略,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手腕和外部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