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曾国藩,那个与他亦友亦敌、亦敬亦厌的湘军统帅。
私下里也曾感叹:“季高之能,吾不如也。”
是啊,他左宗棠一生,见过太多所谓“天才”。
但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他也如此认为。
从少年时起,他就自比诸葛亮。
四岁启蒙,十五岁府试第二名,二十岁中举,博览群书,尤好经世致用之学。
魏源的《海国图志》他十四岁读到,从此眼界大开,知道天外有天。
他研究水利、农桑、兵法、舆地,那些被正统科举视为“闲书”的东西,他读得如痴如醉。
以至于三次会试落第,那不是他才学不足,是他不屑于钻研那些僵化的八股格式。
第三次落第后,他愤然发誓:“此生不复踏科举之门!”
这是骄傲,也是遗憾。
但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让他左宗棠真心敬服、甘拜下风————
“林文忠公————”
左宗棠睁开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看到那个清瘦而刚毅的身影。
林则徐。
只有林则徐。
他们的前半生何其相似。
同样四岁启蒙,二十岁中举,三次会试,同样当过幕僚,同样足迹遍及福建、江浙、陕西、新堪称这世上另一个自己。
区别在于,林则徐第三次考中了。
二甲第四名,翰林院庶吉士,清贵无比。
而他左宗棠,落第后便绝意科场,受陶澍临终托孤,到安化陶家当了八年塾师。
教的是自己未来的女婿,顺便帮陶家管理田产、整理藏书。
那八年,他读遍了陶澍收藏的典籍章奏,关于治水、屯田、漕运、边防————
那些“闲书”让他真正成了“经世致用”的大家,也让他与科举仕途渐行渐远。
直到太平天国起事,湖南危急,他才应张亮基、骆秉章之聘出山,以幕僚之身行巡抚之权,内清四境、外援五省,苦撑大局。
革除弊政,开源节流,稳定货币,筹措军械————
湖南能成为湘军稳固的后方,他左宗棠居功至伟。
“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这话当时传遍朝野,是荣耀,也是祸根。
若不是胡林翼、郭嵩焘等人全力周旋,他早就因“藐视朝廷、僭越权柄”掉了脑袋。
后来朝廷为制衡曾国藩,也为他找个出路,才让他以举人身份破格提拔,署理浙江巡抚,不久实授,加总督衔。
从幕僚到封疆,他只用了几年。
这是天才应有的轨迹。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轰又一声炮响,更近了。
左宗棠从回忆中惊醒,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报纸上。
“子弟兵————”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苦涩而苍凉。
他一生读圣贤书,信奉“民为邦本”“民贵君轻”。
他治水、垦荒、减赋、肃贪,自认是在践行这些理念。
他看不起那些只知钻营升官、鱼肉百姓的庸吏,他以“为民做主”的清流自诩。
可现在,一篇“逆贼”的文章,几个“叛军”士兵的言行,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生的信念。
如果“为民”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如果“爱民”只是奏折里漂亮的辞藻,如果士兵只是为了粮饷而战、百姓只是被动承受的蝼蚁————
那这一切,和那些庸吏有什么本质区别?
光复军那些士兵说:“当兵是为守住自家分到的田。”
多朴实,多直接。
没有忠君报国的大道理,没有封妻荫子的功利心,就是最原始的、对生存和尊严的捍卫。
而这样的军队,爆发的战斗力让他的楚军一触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