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一个天才的黄昏
金华府衙的书房里,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着天边最后的光影。
左宗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防线、兵力标记和撤退路线。
那是衢州之战前他还充满自信时绘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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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看,每一道防线都显得脆弱可笑,每一个标记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五天。
衢州这座他苦心经营两年,视为浙西锁钥的坚城,在光复军面前只坚持了五天。
带出来的三万楚军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一万。
如今整个金华城内,再加上绿营以及民团的一些杂兵,总兵力只在六万人左右。
但这还是其次的。
更致命的是,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衢州一战,不仅打碎了他的城池,更打碎了他和楚军长久以来的某种自信。
“结硬寨,打呆仗”这套曾国藩总结、他发扬光大的湘军战术精髓,在光复军全新的战争模式面前,显得笨拙而脆弱。
那些会爆炸的炮弹、射速极快的步枪、步炮之间精准的协同、士兵悍不畏死的突击————
每一项都在颠覆他对战争的理解。
但最让他困惑的,还不是这些。
“部堂。”幕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刚收到消息,光复军前锋已抵城西十里,正在构筑阵地。另外————东郊发现李秀成部旗帜,人数约五千。”
左宗棠闭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幕僚识趣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重归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炮声,那是光复军在试射,声音沉闷而遥远,却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
左宗棠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一份揉皱的报纸上。
那是今天早上,他命亲兵伪装成百姓,从城外设法弄来的《光复新报》特刊。
头版标题是六个刺眼的大字:《天下人的军队》。
他原本只是想了解对手的宣传手段,想看看这些“逆贼”如何蛊惑人心。
但读完之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闽北老兵,为守分田之实而执戈;浙中少年,为盼故乡之安而向前————”
“他们豁出命去保卫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看不见摸不着的朝廷,而是自己脚底下实实在在
的家园————”
“这支军队不是皇帝朝廷的私器,而是天下人的子弟兵————”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一生追求的“经世致用”“为民做主”,信奉的“忠君报国”“士大夫气节”,在这篇文章描述的图景面前,突然显得如此遥远、如此空洞。
他颤抖着手拿起报纸,又读了一遍。
文章里描述的那些场景:士兵与百姓分食一块红薯;入城后不抢不掠,反而救火修屋、开仓放粮;普通士卒说“当兵是为守住自家分到的田”——
这些画面如此具体,如此鲜活,鲜活到让他无法说服自己那是编造的谎言。
因为他在衢州亲眼见过相反的场景。
他自己的楚军、那些绿营,那些号称“王师”的将士,是如何横征暴敛、强拉民夫、视百姓如草芥的。
“我所率的————真是“王师”吗?”
左宗棠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虚弱。
暮色渐浓,书房里没有点灯。
左宗棠闭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湖南巡抚吴荣光第一次见到他时,惊叹“此子非池中物”。
想起云贵总督贺长龄拍案称赞“楚材第一”。
想起两江总督陶澍与他彻夜长谈后,竟让五岁的独子与他的四岁长女订婚。
想起张亮基、骆秉章两任湖南巡抚,对他这个幕僚言听计从,以致湖南官场暗称他为“二巡抚”。
想起胡林翼。
那个与他志同道合的挚友,曾极力向林则徐推荐他,说“宗棠之才,十倍于林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