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军队,就算能打胜仗,也坐不稳江山。”
“光复军不一样。”薛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从福建打出来,不是为了当第二个清廷,不是为了换一批人骑在百姓头上。”
“我们要建的新世道,是老百姓能吃饱饭、有田种、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馆的世道。”
“所以每打下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救人,是安民。”
张之洞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这些道理,他曾在书本上读过,在策论里写过。
也从很多人口中听到过。
但直到此刻,站在真实的废墟前,听着一个普通连长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无数像薛勇这样的普通人,正在用双手、用汗水、甚至用生命去践行的道路。
傍晚,张之洞被派去医疗队帮忙。
临时医疗点设在原先的一座城隍庙里,大殿里铺满了草席,躺满了伤员。
有光复军的士兵,也有受伤的百姓。
消毒药水、血腥和伤口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张之洞的任务是协助登记伤员信息,并安抚轻伤员。
他拿着册子,挨个询问:“姓名?部队番号?伤在哪儿?怎么伤的?”
“王二虎,第四军二师三团二连,左腿被炮弹皮划了,攻城时候伤的————”
“李有田,百姓,右臂骨折,房子塌了砸的————”
“赵小栓,第二军,胸口贯通伤,巷战时中的枪————”
登记到一个年轻士兵时,张之洞的手顿了顿。
这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腹部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张之洞俯下身,轻声问。
士兵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刘————刘满仓————福建————闽清————”
“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妹妹————”士兵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抓住张之洞的手,“长官————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张之洞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的医官快步走过来,检查了士兵的伤口和脉搏,脸色沉了下去。
“准备手术。但————希望不大。”医官低声对旁边的助手说,“弹片留在肚子里,感染太严重了。”
张之洞看着医官和助手将士兵擡进用布帘隔开的“手术室”。
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士兵压抑的呻吟,医官短促的指令。
外面,其他伤员默默地看着,有人闭上眼睛,有人低声祈祷。
半个时辰后,布帘掀开。
医官走出来,摘下沾满血的手套,对张之洞摇了摇头:“没救过来。弹片取出来了,但肠子烂了大半,败血症。”
张之洞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他见过死亡。
在安徽逃难路上,饿殍遍野。
在衢州城下,尸横遍地。
但那些死亡是模糊的、集体的、带着乱世惯有的麻木。
而眼前这个叫刘满仓的年轻士兵,他有名字,有家乡,有母亲和妹妹,他会怕死,会在最后时刻抓住别人的手————
“记下来吧。”医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姓名刘满仓,籍贯福建闽清,阵亡时间————1860
年1月12日酉时三刻。”
“伤情:腹部开放性损伤,弹片贯穿,感染性休克死亡。”
张之洞颤抖着捡起笔,在册子上记录。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是为什么死的?”张之洞突然问。
医官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块田,为了他娘和妹妹不用再挨饿受冻,大概吧。”
“我是医官,只管救人,不管这些。但躺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为这些死的。”
张之洞合上册子,走到庙门外。
天色已暗,星子初现。
远处粥棚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那是炊事班在准备明早的粮食。
生与死,救助与牺牲,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里,如此赤裸而真实地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秦远在福州码头说过的话:“我们在这里谈未来,是因为我们相信,只要肯干,只要有规矩,日子就能好起来。”
这“好起来”的日子,是用刘满仓这样的年轻人的命换来的。
代价如此沉重。
但若没有人付出代价,这世道就永远好不起来。
就像安徽那些饿死的流民,就像衢州那些被楚军盘剥至死的百姓。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些。
他转身走回庙里,继续登记下一个伤员。
工作还要继续。
死者的牺牲,必须用生者的努力来赋予意义。
子夜时分,张之洞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临时住处。
油灯下,他摊开纸张,翻出了昨天写的《衢州战地见闻录》
此时再看,竟只觉得空洞。
他将纸张直接撕了,拿出了一张新的宣纸。
但笔提起,却迟迟落不下去。
白天的种种景象在脑中翻腾。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放下汇报的格式,他另起一页,在顶端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