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午时,一个穿着整齐制服、臂戴“巡查”袖标的军官来到粥棚。
张之洞认出他是团政治部的干事,姓陈。
陈干事仔细检查了粥的浓稠度。
勺子插进去要能立住,这是硬标准。
又抽查了几位领粥百姓的粥筹和登记信息,然后走到张之洞面前。
“张宣传员,工作还适应吗?”
“尚可。”张之洞起身,“只是百姓太多,登记册快用完了。”
“已经让人去取了。”陈干事点点头,压低声音,“有个情况要留意。我们收到消息,可能有不法之徒会冒领、重领,甚至抢夺老弱妇孺的粥筹。”
“你们登记时要仔细核对,发现可疑及时报告巡逻队。”
“另外,”他指了指远处几个一直在粥棚外围徘徊,既不排队也不离开的青壮男子:“那些人,可能是楚军溃兵或者本地痞子。已经安排人盯住了。”
“记住,咱们发粥是为了救人,不是养闲人,更不是喂白眼狼。”
张之洞心中一凛,点头记下。
这时,粥棚前突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老汉抓着粥碗不肯松手,对着分粥的士兵哭喊:“军爷!再多给一勺吧!我家里还有个小孙子,病着,走不动路,没来排队————”
分粥的士兵为难地看向旁边的军官。
军官走上前,蹲下身对老汉说:“老伯,规矩是一人一勺。您孙子没来,我们不能破例。”
他转头吩咐,“小刘,你跟这位老伯回家一趟,核实情况。如果真有生病的孩子,按章程,可以额外补发一份病号粮。”
叫小刘的年轻士兵应了一声,搀起老汉:“老伯,您家住哪儿?我扶您回去看看。”
老汉愣住了,看着士兵诚恳的脸,又看看手里那碗浓稠的米粥,老泪纵横:“谢谢————谢谢军爷————你们是好人,是好人啊————”
这一幕被许多排队的百姓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响起:“听见没?还上门核查呢————”
“这才叫真放粮!以前官府施粥,哪管你家里有没有病人?”
“那兵娃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说话挺和气————”
张之洞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个百姓的信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细节。都在细节里。
光复军的“仁义”,不是挂在旗号上的口号,而是体现在这一勺粥的浓稠度里,体现在上门核查的繁琐里,体现在对规矩的坚持和对人情的体谅之间。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午后,张之洞轮休,被派去协助薛勇的连队清理一片被炮火严重摧毁的居民区。
这里曾经是城中心的平民区,房屋密集,如今已变成一片瓦砾场。
士兵们和部分自愿帮忙的百姓一起,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砖烂瓦,寻找可能被埋的活人,以及还有使用价值的物品。
张之洞负责登记清理出来的财物。
半袋发霉的米、几件破旧的衣衫、一个摔裂的陶罐、一小包用油纸包着也许是谁家积蓄的铜钱————
每一样,都记录在册,贴上标签,集中存放。
按照告示,这些财物将在核实后尽量归还原主,无人认领的则充公用于赈济。
“这里有人!”一声惊呼从废墟深处传来。
几个士兵迅速冲过去,小心地扒开坍塌的房梁和瓦砾。
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间,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蜷缩在里面,浑身是灰,眼神惊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母鸡。
“孩子,别怕,我们是光复军。”薛勇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家人呢?”
男孩只是发抖,不说话。
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兵用衢州土话又问了一遍,男孩这才哽咽道:“我爹被拉去守城了,娘带着妹妹逃难去了,让我在家看鸡,房子塌了,我出不去。”
薛勇和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薛勇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把他抱了出来:“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喝粥。”
男孩被抱出来时,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死鸡。
一个士兵想接过来扔掉,薛勇却摆摆手:“让他拿着吧。可能是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
张之洞走过来,在登记册上记下:男孩,约十岁,东街倒塌民房下救出,随身携带死鸡一只。
”
“然后他跟在薛勇身后,看着这个平日战场上悍勇的连长,此刻小心翼翼抱着脏兮兮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安慰,心中感慨万千。
“连长,”张之洞低声问,“像这样的孩子,城里有多少?”
薛勇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不会少。打仗,最遭殃的就是老百姓。”
“楚军拉壮丁,有钱的可以出钱免役,没钱的只能去送死。女人孩子逃难,老人和半大孩子留守————都是这样。”
他看了看怀里渐渐停止哭泣的男孩,叹口气:“在福建,光复军办了孤儿院、慈幼所。这孩子如果找不到家人,估计也得送去。”
“不过,总比饿死强。”
张之洞默然。
两人把孩子送到临时设立的收容所,那里已经收留了十几个类似的孤儿和与家人失散的孩子。
一个中年妇女,听说是本地招募的寡妇,正耐心地给孩子们分发窝头,哄他们喝水。
男孩紧紧抱着死鸡不肯松手。
薛勇蹲下来,比划著名说:“孩子,这鸡————叔叔帮你做成鸡汤好不好?给你补补身子。”
男孩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薛勇接过死鸡,交给炊事班的人,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男孩脸上的灰:“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剩。”男孩小声说。
“狗剩啊,”薛勇笑了,“这名字好养活。你先在这儿待着,叔叔帮你找爹娘。”
“要是找不到,以后光复军就是你的家,成不?”
男孩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离开收容所时,张之洞忍不住问:“薛连长,你们————经常这样做吗?我是说,照顾孤儿,安抚百姓。”
薛勇点起一支卷好的土烟,深吸一口:“统帅常说,咱们打仗不是为了杀人占地盘,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果打下一个地方,百姓反而活不下去,那这仗打得有什么意义?”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从小是在南洋长大的,一开始对这些话没什么感觉,可在光复军待的越久,我就越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可这天下只有我们是这样做的,你就说湘军,他们打下一个地方,首先是抢,抢钱抢粮抢女人,然后是大索,搜捕“余匪”,往往牵连无辜。”
“百姓视兵如虎,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只能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