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新军之新(八千字大章)
衢州光复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之洞被远处隐约的号子声和米粥香气唤醒。
他匆匆洗漱,换上那身已经沾满泥渍的灰布军装。
如今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已不再显得那么突兀了。
推开临时住所的木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光复军的工兵队已经在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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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瓦砾的、修复水井的、搭建临时窝棚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怯生生地站在街角观望,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怀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张宣传员,吃过了吗?”
赵万禾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杂粮饼子,递过来一个,“炊事班刚做的,趁热。”
张之洞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口感,却带着粮食真实的香气。
“赵指导员,咱们今天去哪儿?”
“去南门粥棚帮忙。”
赵万禾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饼子,抹了抹嘴,“上面指示,今天要大规模放粮。”
“城里断粮的人太多了,楚军逃跑前把官仓搬空了大半,老百姓家里能藏的粮食也基本被搜刮干净。”
“统帅府从福建紧急调拨的两千石粮食昨晚刚到,今天必须发下去。”
两人边走边谈,朝南门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百姓推开破损的门窗,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支在他们城市里忙碌的“叛军”。
有些人看到张之洞臂上的“宣传员”袖标,又见他面容斯文,竟大着胆子开口询问:“这位————军爷,听说南门有粥领,是真的吗?”
“是真的。”张之洞停下脚步,用尽量清晰的官话回答,“巳时正(上午9点)开始,凭户籍或邻里作保,每人每日可领一勺稠粥。老人孩子优先。”
“不————不要钱?”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颤声问。
“不要钱。”张之洞看着对方凹陷的眼眶,心中不忍,“光复军赈济灾民,分文不取。”
那汉子愣了片刻,突然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军爷!谢军爷!我娘已经两天没进一粒米了————”
张之洞连忙将他扶起,郑重道:“老乡,我们不是什么军爷,我们是光复军,您可以叫我们同志。”
这一幕,让周围观望的百姓骚动起来,更多人鼓起勇气围拢过来询问。
赵万禾听着张之洞所说的同志,心中很是欣慰,而后提高声音为他解围:“乡亲们,都去南门!”
“带上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或者找街坊邻居作保!粥有的是,大家别挤,按顺序来!”
人群渐渐朝南门涌去。
南门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二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柴火烧得正旺。
雪白的水蒸气混着米香,在清晨的寒风中升腾,形成一片温暖的雾霭。
粥棚前排起了长龙,蜿蜒出半里地。
老人、妇女、孩子居多,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有些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大锅,不住地吞咽口水。
张之洞被分配到登记处,负责核对领粥人的信息并发放竹制“粥筹”。
这是为了防止重复领取。
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坐着两个本地招募的文书,都是些读过几年私塾、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姓名?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张之洞问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
妇人怯生生地回答,声音细如蚊蚋。
张之洞记录下来,递给她五根粥筹。
她们一家五口,公婆、丈夫、她和怀里的孩子。
“军爷————不,同志,”妇人接过粥筹,却不肯走,犹豫着问,“我————我男人前日被楚军拉去守城,现在还没回来————他要是回来了,还能领吗?”
张之洞笔尖一顿,擡头看到妇人眼中深深的恐惧和期待。
他放缓语气:“只要人回来,就能领。去那边找穿白大褂的医官登记寻亲信息,他们会帮忙找。”
妇人眼眶一红,连连道谢,抱着孩子朝医疗点的方向去了。
登记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几个衣衫相对整齐、但同样面带饥色的士绅模样的人,也排进了队伍。
排在后面的百姓看到他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不是东街绸缎庄的周掌柜吗?他家也缺粮?”
“哼,装穷吧。楚军来的时候,他可是第一个送去孝敬的。”
“小声点————人家可是有功名的————”
张之洞注意到了骚动。
轮到那个被称为“周掌柜”的中年人时,对方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学生周明德,道光二十年的秀才。家中确实断粮两日了,仆役皆散,内眷惶恐,恳请————恳请贵军赈济。”
张之洞打量着他。
此人面色虽显憔悴,但手上并无劳作的痕迹,衣料也是上好的绸缎,只是沾了些灰尘。
他想起昨日那位老秀才的哭诉,这些地方士绅,在楚军统治下同样备受盘剥,但百姓对他们显然并无多少同情。
“周先生,”张之洞平静地说,“按章程,士绅与百姓一视同仁,皆可领粥。”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复军正在招募本地有识之士,协助恢复秩序、清查田亩、重建乡学。”
“周先生既是读书人,若有心为桑梓出力,可去那边民事处登记。参与公务者,另有粮饷。”
周明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身后几个士绅模样的人也都面面相觑。
“这————学生年迈,恐不堪驱策。”周明德下意识地想推脱。
“不强求。”张之洞淡淡道,递给他几根粥筹,“只是告知。领粥请往那边。”
周明德接过粥筹,神情复杂地离开了。
张之洞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明白。
对这些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而言,接受“叛军”的粮食已是难堪,若要他们为“叛军”做事,心理那关更难逾越。
但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