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残留的震动、迷茫、乃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在这一刻,已被沉静的决然取代。
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派遣令,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与秦远在码头二次相见,与那场直达心底的面试对答之后,他模糊感觉到的道路,在此刻骤然清晰。
这天下!
不是让一个人两个人去救,而是要与会更多人一起改造这个旧世界。
是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自己的同道者。
将散乱的个人,用共同的经历、信念与目标,熔铸成一支真正能负重致远的新力量。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这张轻薄却重逾千钧的“特别派遣令”,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抛弃,是熔炼。
更不是赴死,而是求证。
求证书本上的那些道理,在真实的血火与泥土中,是否依然成立。
求证他们这些自幼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除了手中的笔和口中的舌,是否还有能扛起时代重压的肩膀,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转过身,面向身旁依旧面色苍白的李端棻。
也面向统帅府前所有或悲或愤、或惧或疑的同窗们。
清瘦的身形在冬日的寒风中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苾园兄,”他先对李端棻低声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还记得码头边,你我之间,那个问题么?”
李端棻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未能反应。
张之洞不再看他,而是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前,分开略显拥挤的人群,朝着余子安所在的矮台方向,缓缓但坚定地走去。
他的动作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走到人群前列,距离矮台数步之遥,他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挺直脊背,用尽全力,将清朗的声音送向寒风凛冽的广场:“诸君!暂且收声!且听之洞一言!”
与此同时,统帅府二楼窗前。
秦远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微微一笑:“诸位,熔炉已开。”
“且看这一炉,能炼出多少真金。”
秦远说这话的时候。
统帅府前几千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
此刻,全都汇聚到张之洞身上。
他站在统帅府的阶梯上,青衫磊落,面容还带着年轻人的清俊,但眼神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凝。
“诸君之惧,之疑,之愤,之洞,感同身受。”
他自光扫过李端案,扫过所有人。
“血肉之躯,孰不畏死?孰不恋生?”
“父母养育之恩,妻儿倚门之望,平生所学之志,谁愿轻抛?”
“然,诸君可曾自问—
”
他举起手中那份派遣令,黄纸在冬日微光下格外刺眼,“我等离乡背井,别亲抛友,千辛万苦投考光复军,所为何来?!”
广场上鸦雀无声。
“若仅为在乱世觅一安稳饭碗,求一官半职俸禄,福州城内,工厂烟囱林立,商号栉比鳞次,学堂医院求才若渴!”
“以诸君之学识,何处不可容身?”
“何须千军万马,来过这公考独木桥,博一个未必如意的前程?!”
质问如同冷水泼面。
许多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思考这个从未深想的问题。
可张之洞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
“统帅此令,看似突兀严苛,不近人情。”
“然诸君若跳出自身安危,纵观天下棋局,便知其中藏有不得已之深意,更有莫大之期许!”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浙江之战,左宗棠楚军盘踞浙西,李秀成部逡巡浙北,清廷、太平军、我光复军,三方角力于此!”
“此战,非仅一城一地之得失,实乃我光复军能否在大陆真正站稳脚跟、将闽台新政推而广之的生死之战!”
“若胜,且速胜!”
他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地图,“则我闽台根据地,背靠浙西山河屏障,北望苏杭财赋之地,粮源可大大拓展,兵员可源源补充,进可直逼长江,退可固守山海,战略主动尽在于我,根基由此永固!”
“若败一“6
他声音骤然一沉,冰冷如铁,“或战事迁延,胶着不下,则后果如何?诸君可曾想过?”
“英法列强舰队,必会跨洋而来,其狼子野心,难道真的只满足于一隅一纸条约?”
“清廷咸丰,编练新军,曾国藩湘军主力虽困于天京,然其根基未损,一旦腾出手来,必挥师东向!”
“李秀成部,看似合作,其心难测,坐拥苏南,岂会坐视我等壮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下:“届时,三面受敌,内外交困!”
“我等在福建、在,这近两年间,多少人毕路蓝缕、多少心血汗水浇灌出的新学堂、新工厂、新田亩、新市镇————”
“一切新气象,一切希望所在,皆将成为他人砧上之鱼肉,烈焰中之纸屋,昨日之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