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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锦谦脸色有些难看,问道:“统帅,要不让我下去,安抚一下考生?让他们突然去参军去最基层,着实是有些突然,跟他们讲明白了就好了。”

秦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们觉得,这番派遣,会有多少人还愿意再做我们光复军的官?在那两千张任命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人沉默。

因为他们也不敢确定。

谁都知道,底下大多数人当官就是为了功名利禄。

为民做事,那是排在功名利禄之后的。

现在,好不容易考上了光复军的公务员,不说去下基层。

先分派去参加劳动开垦,甚至还要去军队参加战争。

这对于旧式文人来说,不啻于折辱。

沈葆桢是旧式文人,所以他懂。

曾锦谦半旧半新,他也懂。

石镇常呢?

他从小跟着石达开,泥腿子,读过几本书上过学堂,砍过当官的头颅。

他半懂不懂。

但这一年多来,他们三人的感触也多有变化,尤其是在福建成长教育的新学子,应该清楚来报考福建的公务员,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觉得大部分人还是会接受的,”曾锦谦率先开口,“来报考的虽有投机者,但更多是受光复军感召、在福建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子,他们懂得成为光复军公务员意味着什么。”

沈葆桢务实道:“可能会有一两百人退缩。不过我们有五百个候补名额,随时能补上””

。

石镇常终于开口:“兄长,你若不想他们退缩,直接出面说便是。我相信只要你开口,没人会退后胆怯。”

秦远面色不变,“先看看吧,余主任在下面吧,让他先顶着。”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责无旁贷。

楼下广场,余子安果然已站在统帅府大门前临时搭起的一处矮台上。

他并未携带武器,只手持一个铁皮喇叭,面对群情汹涌的考生,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肃静!诸位考生,且听我一言!”余子安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器。

“我知道你们此刻的震惊、不解,乃至恐惧!”

他开门见山,毫不回避,“特别派遣令,前所未有。让你们这些刚刚通过文考的学子,即刻准备奔赴浙江前线,或远赴瘴疠之地。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甚至————残酷。”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的“解释”。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绝非儿戏,更非对你们才华的轻贱或对斯文的折辱!”

“恰恰相反,这是统帅府与参谋总部,对你们这批即将成为我光复军治理基石的新血,寄予的最高期待与最深锤炼!”

余子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灼热的感染力:“让你们去浙江前线,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与敌白刃肉搏!”

“是让你们加入民事工作队,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笔去记录,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我光复军以军队为先,你们将来都是要到地方去任职一方,不知军,如何知政。”

“不去知民,又如何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人悲惨故事在发生。”

“我们不是糟践你们,而是在你们身上寄予了更大的希望。”

“统帅曾说,身体力行,何为身体力行?”

“就是亲自去和最底层的士兵、百姓去接触。真正为他们做一些实事,好事。”

“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我劝各位好好考虑,是否适合做我们光复军的官。”

余子安的话落下,几千人的现场,刚刚还在嘈杂,现在瞬间静了许多。

许多人脸上的激动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怔忡与思索。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话轻易说服。

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抗拒、对“体面”的执念,依然根深蒂固。

骚动并未完全平息,低语和质疑仍在蔓延。

就在这嘈杂与沉思交织的声浪中,张之洞缓缓闭上了眼睛。

余子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更烫在他的心上。

指尖触及那份派遣令,那土黄纸张的粗糙触感,传递着透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寒意与心悸之中,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双眼前飞掠、碰撞。

有安徽民生凋敝的惨状。

也有福州码头石达开说“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时那能点燃一切的目光。

还有《光复新报》上关于湘军“杀良冒功”的冰冷描述。

最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自己。

是他那日,当着统帅,当着沈葆桢、曾锦谦等诸公侃侃而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的意气与豪情。

那时,他以为已窥见了治国之钥,找到了“有用”之途。

为何读书?为何求官?

若这天下,这疮痍满目的山河,仍需以血与火来涤荡腐肉,以汗与泪来浇灌新生。

若那“新世界”的模糊蓝图,第一步必须踏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必须从最蛮荒的荆棘中犁出第一道田垄————

那他,张之洞,这个十六岁便中解元、被视为天之骄子、本可沿着科举坦途青云直上光宗耀祖的“神童”,该如何自处?

是退回到书斋之中,继续钻研那些在流民血泪前苍白无力的圣贤章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再“清明”的朝廷的垂青?

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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