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厉声喝问,“没有光复军的大局之安,何来我等人人书桌之稳?没有浙江之胜,何谈未来治国安邦之平台?!”
广场之上,连低声啜泣都停止了。
一种更大的、关乎集体存亡的恐惧,压过了个人的畏死之心。
许多人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深思的凝重。
他们为何而来,仅仅是为了个人的荣辱、功名利禄?
难道真的没有想过救一救这个天下吗?
张之洞的声音,依然在回响,惊醒着这广场之上的每一个人,越聚越多的人。
有考生,有学子,有福州城的民众。
人,越聚越多。
余子安见此,悄无声息走到张之洞身边,将铜喇叭递到了他的手上。
张之洞见状,更大声道:“故此,统帅令我辈上前线,非是轻贱文人,视若消耗!”
“恰是委以重任,寄予厚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他自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逐渐擡起的脸:“此非弃文从武,自坠其志!此乃以文砺武,先以我等之眼、之笔、之心,廓清这旧世之混沌,洞见那新天之光华!”
“待尘埃落定,乾坤初定,便是我等以胸中所学,细绘华夏丹青之时!”
最后,他放下手臂,声音回归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统帅尝言,改造世界”,当身体力行”。”
“空谈岂能救国?书房焉知民艰?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而今,历史将我等推至风口浪尖,烽火为我们燃起淬炼之炉。”
“此正我辈践行所学、检验真心、于艰难处显担当之时!”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仿佛已看见战云密布的浙西群山:“之洞不才,愿赴此难。”
“非为逞勇,实为求道。”
“愿与诸君中,有志于真知、有胆于实践之同道共往。”
“于那铁血之地,见真章,验肝胆,为我光复华夏之业,尽一份书生之力,存一段不悔见闻。”
言毕,他不再多说,静静站立。
青衫微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仿佛有星火在其中燃烧。
客栈天井,长时间的沉默。
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底下痛哭的考生,擦干了眼泪,呆呆望着张之洞,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派遣令,拳头慢慢握紧。
愤懑的士子,脸上的潮红褪去,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闪烁着。
更多的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开始如暗流般涌动。
李端棻看着身边仿佛焕然一新的张之洞,看着他眼中那簇自己从未见过的冷焰,胸中的惊惧如潮水般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惭愧与激荡的情绪。
他哑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干涩,却已坚定:“孝达兄————我————我与你同去。”
陆陆续续,更多人开口。
“我与你同去。”
“我也同去。”
“同去!”
有人默默离开广场,回住处收拾简单的行囊。
.
没有人欢呼,气氛依旧凝重,但最初的崩溃与混乱,已被一种“共担命运、前行求证”的沉默决心所取代。
两个时辰后,张之洞与李端棻已出现在城西第七转运站。
这里原是一处货栈,如今人喊马嘶,充斥着军械、物资和行色匆匆的军人、民夫。
他们按照指令,上交了所有与旧身份相关的文书,领取了两套浆洗过的、略显宽大的灰色棉布制服,一顶同样颜色的棉帽,一双厚底布鞋,一个军用水壶,一个帆布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铅笔、毛巾、肥皂和一本薄薄的《随军人员纪律守则及民事工作要点》。
没有盔甲,没有刀枪。
他们的武器,是纸笔,是口舌,是观察的眼睛和思考的头脑。
在临时腾出的库房里,张之洞面对一面模糊的铜镜,解开了头顶的发髻。浓黑的长发披散下来。
他拿起分发的小剪刀,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脑后那根伴随他二十余年的辫子,“咔嚓”一声,齐根剪断。
发丝飘落在地,轻若无物,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镜中的人,额头光洁,眉眼依旧,却陡然间褪去了最后一丝旧式书生的迂阔之气,显得干练而陌生。
他将剩余的头发尽量修剪短,戴上那顶灰色棉帽,帽檐下,是一双沉静决然的眼睛。
李端棻的手抖得厉害,剪了好几下才成功。
他看着地上属于自己的那截辫子,眼神有一瞬的空洞和伤感,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也换上了制服。
当张之洞走出库房,汇入那些同样刚剪去辫子,穿着不合身制服,面容尚带稚嫩或惶惑的学子队伍中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衣服粗糙磨着皮肤,背包勒着肩膀,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福州城的方向。
那里有书局的墨香,有学堂的钟声,有他未曾深入便已离开的“新世界”的日常烟火。
然后,他转过头,自光投向西方。
那是浙江,是战场,是熔炉,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求证之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