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与石达开那场短暂的对话,更让他学会了不轻易以固有的观念去裁量新事物。
他更相信「身体力行」之后的观察与判断。
「芯园兄以为呢?」他反问。
李端棻苦笑一下:「不瞒孝达兄,我内心是倾向沈公之论的。
儒学浸润我辈血脉千年,岂能因西学东渐便全盘弃之?」
「然则————」他摸了摸身后那根辫子,「东西差距如此之大,根子究竟在何处?
是制度腐朽,是文化积,还是器物落后?
抑或兼而有之?
我细思之下,仍觉迷雾重重,难以看清全貌。」
张之洞亦有同感。
船坚炮利,轰开的何止是国门,更是千百年来自我构筑的文化与心理藩篱。
他环视这浩瀚书海。
顿觉这里既是故纸堆,也是新知源。
既陈列着程朱陆王,也摆放着牛顿、亚当·斯密。
这里仿佛就是福州,乃至光复军精神领域的「港口」,正吞吐着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纷繁复杂的思想货殖。
他随手从身旁书架拿起一本《公考应试精要》,翻看几页,题目涉及时政、律法、算学、地理、甚至简单的格物常识,确与科举八股迥异。
「苾园兄,」他合上书,擡头道,「可知去光复大学的路?我想去看看。」
李端棻笑了:「今日我便是孝达兄的向导。光复大学就在屏山脚下,离此不远。」
两人遂不再耽搁,穿过书局熙攘的人群,步入冬日温暖的阳光中。
不多时,一片规划齐整、红砖建筑鳞次栉比的校区出现在眼前。
气派的校门牌坊上,「光复大学」四个雄浑大字熠熠生辉,落款正是「石达开」。
校门口学子进出频繁,人人步履轻快,神情昂然。
更令张之洞瞩目的是,大学周边,更新起了「福建师范学校」与「中国理工大学」的校舍。
三校比邻,虽规模有别,但崭新的红砖建筑与蓬勃的气象连成一片,构成了福州城内最高等级的文教学府群落。
时近中午,放学钟声响起,身穿各校制服的学子如潮水般涌出,奔向附近的食铺或宿舍。
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面孔,那扑面而来的朝气,让张之洞心中感慨万千。
数千青年,在此研习的不再是雕琢字句的八股文章,而是治国、兴业、格物的实用之学。
此等气象,确为千古未有。
更令张之洞惊异的是校区附近另一组建筑。
那里挂着「医科附属学校」和「公共卫生人员培训所」的牌子。
进出的人群尤为特殊,除了常见的学子,竟有许多年岁不一的女子。
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梳着利落的发式,或抱书疾行,或低声讨论,神色认真专注,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之态。
「那是全福建,乃至全天下唯一正式招收女子入学的地方。」
领他参观的李端棻适时道:「里面主要传授护理之术与基础医理。听闻石统帅有言,医护之事,关乎生命,女子心细性慈,正可发挥其长」。起初争议颇大,如今倒也成了福州一景。」
张之洞在安徽时,已从卢川宁等人口中零星听过此事。
据说光复军初创时,便有组织军属学习战场救护,如今福州第一医院内便有大量女护士,甚至还有派往各府县乃至前线的。
他在安徽安置点,也曾受过一位女护士的照拂,印象颇深。
此刻亲眼见到这培训女子的学堂,虽觉新奇,倒也不算太过震惊。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隔壁那栋挂着简单「公共卫生人员培训所」牌子、看似不起眼,却人气极旺的建筑。
就他驻足观察的短短片刻,进出之人身份之复杂,令他咋舌。
有面色黝黑、手足粗大的农夫,有神情沉稳、似曾为帐房或匠人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赭色短衣、头发样式与汉人迥异的男子。
看装扮,似是报纸上提到的番民。
「这些人是————?」张之洞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