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端棻点头:「如今那福州大学堂」已升格为光复大学」了。能考进去的,皆是各省青年才俊,优中选优,自然大多有股披靡旧俗、求索新知的傲气与锐气。」
「光复大学?」张之洞挑眉。
「正是。月初石统帅亲自下的令,匾额上那四个大字,据说也是他亲笔所题,笔力道劲,气魄很足。」
李端棻语气中带着向往。
张之洞虽然对进入新式学堂深造并无执念,但与卢川宁等人相处数月,耳濡目染,对这座被视为光复军「文脉」所在的高等学府,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与敬意。
甚至在过去四个月,他向卢川宁等人请教过不少算学、格致常识,他天赋极高,一点即通。
这也正是他自信能在公考中脱颖而出的底气之一。
两人一路谈论,脚下不停,很快便来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中华书局。
书局位于西城门附近,毗邻风景秀丽的西湖,更关键的是,这一片区域直至北面的屏山脚下,已然形成了福州城内最富活力的文教区。
其核心,便是那座巍然屹立的中华书局。
张之洞驻足仰望。
这是一座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三层砖楼,既有西式的拱窗与廊柱,又保留了中式飞檐与砖雕装饰,气派庄严而不失典雅。
门前石阶宽阔,进出者络绎不绝。
「走吧,进去看看。」李端棻引路道。
踏入底层大厅,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张之洞仍觉呼吸一窒。
宽明亮的空间里,数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整齐划一地向深处延伸。
书籍分门别类,标识清晰。
经史子集区域墨香犹存,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庞大的「西学译着」、「格致工艺」、「史地政法」专区,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闪烁。
此外,还有大片区域陈列着光复军自行编纂的书籍。
张之洞双眼扫过。
就看到诸如《新式农桑摘要》《初级机械原理》《简明会计实务》《福建地理》《光复军政策法令汇编》等书册。
而最显眼最热门的,无疑是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各类《考试真题解析》《模拟题集》
《备考指南》。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新墨、以及一种名为「求知欲」的灼热气息。
许多学子或倚架而立,或席地而坐,埋头于书页之间,偶尔低声交流,神情专注。
楼上隐约传来讨论声,似有聚会。
「二楼设有阅览室和专门的讨论室,」李端棻低声介绍,「不时会有大学堂的教授,甚至官府中的要员来讲学,分析时政。」
「听说曾锦谦曾部长,偶尔也会来此,与学子们座谈交流。」
「是那位主持《光复新报》的曾公?」张之洞问。
「正是。不过我来此半月,只偶遇过一次沈葆桢沈先生的讲课。」李端棻道。
「沈公?」张之洞立刻来了兴趣。
沈葆桢之名他如雷贯耳,这位与李鸿章同榜的进士,由清廷能吏转身投入光复军,并迅速跻身核心。
其经历与选择本身就极富传奇色彩,也常是外界揣测与议论的焦点。
「沈公讲了些什么?」张之洞立刻追问。
李端棻回忆道,「沈公那日讲的是儒学即实学」。」
「他以实体达用」为宗旨,以经世致用」为内容,提出儒学之真精神,在于求实理、贵实行、重实用。他试图将儒学义理与当今所需的新学、实务相结合,称之为古今之辨,中西之融,其要在实」。」
张之洞心潮澎湃:「反响如何?」
「开讲当日,听者云集,书局内外水泄不通。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新学即西学,与儒学何干?不过附会。
也有人深以为然,觉得正该以儒学为体,师夷长技为用,方能匡正时弊,自强不息。」
李端棻如实道。
张之洞沉默片刻,并未立刻置评。
安徽四个月的磨砺,早已洗去他身上的轻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