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端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此处却是更为了不起,我敢说全天下,都没有这样的地方。」
「苾园兄莫卖关子!」
「这里,是培训赤脚医生」的!」李端棻一字一句道。
「赤脚医生?」张之洞不解其意。
「就是能在穷乡僻壤、在山寨社里,给百姓看常见病、治简单伤、接生稳婆、防疫祛疫的土郎中」!」
李端棻颇为崇敬道:「据闻那位石统帅亲自编写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把很多常见病的症状、治法、用药,还有急救、接生、防疫的法子,都用最浅白的话写出来了,还配了图!」
「各县乡、各社,推选略识文字、为人可靠的年轻人来,在这里集中培训两个月,考试合格,回去就是当地的公派医生,领着俸禄,给乡亲们看病!」
张之洞闻言,心中震撼,怔在当场。
大规模、速成地培训医生?
这————这可能吗?医术岂是儿戏?
不读《内经》《难经》,不辨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不晓君臣佐使、药材炮制,仅凭两个月、一本册子,就敢让人去治病救人?
这岂非视人命如草芥?
庸医杀人,古有明训啊!
他的惊疑几乎写在脸上。
李端棻却笑了,他完全理解张之洞的反应,因为他初闻时,也是这般模样。
「孝达兄,我初闻时,与你想的一般无二。」
他诚恳道:「但后来细想,又翻阅过那《手册》,才略明其深意。寻常乡里,百姓所患病痛,十之八九多是风寒暑湿、外伤腹泻、跌打损伤、妇人生产之类常见疾苦。」
「这些病痛,大多并非无药可医的绝症,而是无处可医,无钱延医,或郎中医术不精、索费高昂,或干脆被神汉巫婆延误致死。」
「《手册》所载,乃是汇集了中西常见病症最有效、最简易的验方和处理法。」
「其目的,不在培养能起沉疴、疗绝症的名医,而在于普及最基础的医疗知识,解决乡间八九成的日常疾苦,阻止小病拖成大病,阻断瘟疫蔓延。」
「你看,」他指着那些正在受训的学员,「他们学的,就是辨认几十种最常见病症,学会使用二三十种最常用、最安全的草药与成药,掌握消毒、包扎、固定、简单缝合的技术,学习新法接生减少产妇婴儿死亡,以及如何发现、报告和初步处理疫情。」
「这些人回去后,一个药箱,几本手册,便是全乡的指望。」
「孝达兄,你说,这比起从前乡间完全缺医少药,百姓生病只能求神拜佛、硬扛等死,或是任由跳大神的摆布骗钱,岂不是强过万倍?」
「那————那《手册》————」张之洞声音有些干涩。
「中华书局便有售,也有样本可以借阅。」
李端棻道,「我特意去翻看过。孝达兄,不瞒你说,其文字,确可谓字字珠玑,化繁为简,功德无量。」
「石统帅在序言中写道,医者仁术,救人之道,不应成为少数人秘而不宣、借以牟利的奇技。凡有心济世活人者,皆可习之、用之。此手册流传之日,便是万千生灵得救之时。「」
「听闻统帅府已下令,要加紧刊印,力求将来每一甲、每一社,都能有此书留存,让更多百姓自己懂些防病、识病、初步处理的道理。」
张之洞彻底怔住了。
胸中仿佛有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将视为不传之秘的医术,化繁为简,编纂成册,公之于众。
并建立一套选拔、培训、考核、公派的基础医疗人员体系————
这手笔,这思路,已完全超越了他过去对「仁政」、对「德治」的所有想像。
这不仅仅是施药救人,这是要在最基层、最关乎百姓生死疾苦的环节,系统性地建构一种保障。
一种将「生」的权利,努力铺展到每个生民脚下的尝试。
如此瑰宝,竟愿毫无保留,昭示天下,与万民共享————
站在福州冬日照暖的阳光下。
张之洞望着眼前秩序井然又生机勃勃的街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与学堂钟声。
想着那本静静躺在书局某排书架上的《赤脚医生手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安徽带来的那个沉重问题,似乎在这片土地蒸腾的气息中,开始呈现出某种模糊而坚实的答案轮廓。
他不由自主地擡起头,望向城市中心,那里是光复军统帅府所在。
心中默念,如波涛翻涌:
石统帅,您心之所向,果然非止于一城一池之得失,甚至————亦非止于一代一世之兴衰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