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沙门果
向山当初炼化了六龙教主之后,就不再有兴趣杀死残蜕了。
作孽的六龙教主是向山,毫无疑问。而残蜕已然否定了这一点,他拒绝飞升,且再也不是向山了。
为了否认这一点,他的认知能力受到了巨大损伤,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变得癫狂。
说到底,飞升者向山也只是夺走了六龙教主在电子系统内的全部认证与权限,同时获取了原本六龙教主几乎全部的社会关系。存储在生物脑之中的信息,并没有被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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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飞升者向山是透过六龙教主的义体进行“炼化”操作的,而那一具义体上没有搭载“精确删除记忆”的机能。
这种机能只会出现在大型医疗仪器上,并且要配合数种药物才能实现。
飞升者也无法显化硬体没有搭载的威能。
残蜕依旧有一部分向山的记忆。
只是他的表层意识依旧在强烈的否定“我是向山”这件事。哪怕认知能力出现故障,他也坚决否认自己是向山。
飞升者其实有所觉悟。或许他要在“不死”的前提下背负六龙教主的恶业与恶果,花上数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解决这次吞噬造成的心魔。或许人类文明重建之后,终究会有受害者清算六龙教时,牵涉到包括了六龙教主的飞升者。向山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但为了飞升,也为了尽快结束这近三百年的弯路,他觉得应当这样做。
唔————好吧,其实还有可能产生更糟糕的恶果。比如六龙教的行径被视作认知革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人类的必要之恶,产生流毒无穷的负面文化。
或许向山还要与之对峙千百年。
但总得来说,由于恶业归于向山,所以恶果自然与“不是向山”的残蜕无关。
一以上,就是飞升者所做出的判断。
残蜕就只是残蜕。既然向山承受了功业也承受了恶果,自然就没必要再特地将残蜕杀死。
向山鄙夷所有的原罪论思想,他认为任何人生来都是无罪的。
罪人的孩子并非自己选择成为罪人的孩子,因此他出生时就是无罪的。至于这个罪人之子从恶,亦或者在有选择时拒绝了为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残蜕在向山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而当“六龙教主”这个身份指向了飞升向山—一至少在大半六龙教教众的认知中是这样—那残蜕也就只是一个六龙教的边缘人了。
他或许可以学向武那样,自己再取一个新的名字。
但残蜕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残蜕在失控之下,攻击了六龙教的护教众,导致数人受到脑损伤。但他疯狂之下也没法瞄准生物脑用劲,因此倒也没人死亡。
残蜕一路逃亡,在六龙教总坛的地宫之中狂奔,不断炸毁网络设备,创造飞升者的知觉盲区。他连义体都更换了。
而现在,他身上裹着一张金属箔毯作斗篷—这是一种用来对抗光辐射的道具,在涂层受损时可以增加在核弹之下的幸存率,一般是宇宙战中使用。
当然,它也可以用来屏蔽电子信号。
机械波雷达与严格限制了接收信号的光学义眼交替使用,那义眼似乎还是新做的,解析度故意做到了这个时代未曾有过的低。残蜕现在完全是一个半聋半瞎的残疾状态。
对飞升者的恐惧已然深入骨髓。他宁可忍受这般残缺的状态,也要杜绝网络信号。
哪怕飞升者向山并没有想杀他。
从头部的形状来看,整个义体的颅腔都换过,说不定还对自己生物脑动了刀。
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不是向山”。
向山借用六龙教众的义眼,上百只眼睛盯着这个疯癫的“非我”。
说起来,这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罪行,究竟应该绑定在“自我认知”上,还是绑定在“记忆”上,亦或者“生物脑”上?谁才是犯罪的主体?
这还真是飞升者之前没有仔细去推演的部分。
六龙教主犯下诸多罪行的时候,自我认知为“向山”。
残蜕具备了向山的记忆,包括六龙教主犯下罪行的记忆。但是他强烈否定自己是向山。
而六龙教主犯下诸多罪行的时候,最初向山的生物脑还在战舰残骸中沉睡,第十二武神还没有开始活动。以第十二武神为基底的飞升者,自然也不存在于世界。
但是,飞升者却承担了教主的自我认知与记忆。
或许在旧时的法官看来,飞升者只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字人格,恰好拥有了一套犯罪记忆的副本。他的主动认罪,在法律上等同于一个看过犯罪全息录像的无关者来自首,审判者不应采信也不该采信,反而应该思考他这样做是否有扰乱侦查过程的嫌疑。
罪行如果绑定在“记忆”上,那必定有大量的犯罪会通过删除记忆来逃脱罪行吧。这是可以预见的。还丹酶一类药物的存在,令删除记忆变得简单又安全。
但这只是记忆删除、记忆上传技术还不存在的时代,那些旧伦理的看法。
飞升者并不觉得这是正确的。
在不同的六龙教众眼中,那个残蜕都是同样的亢奋,同样的动摇。
他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这群混帐在想什么————你们真正的想法。我了解你们。”
“在此之前,残蜕,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天车左使居然打断了他的发言。从微姿态看,天车左使此刻十足好奇,“你口中的我”————究竟是谁?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残蜕居然哆嗦了一下。他猛然将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伤兽一般的咆哮:“啊————啊————你居然这样侮辱我,赫利俄斯————你竟然敢————啊啊啊啊!”
强烈的幻痛,竟让这名武者失去了行动能力。
“如果身为残蜕的你还保留了教主的记忆,那便应该知晓我。我或许会背后对某些脑子不好使的人表达鄙夷,但没兴趣当面折辱谁。令你不快,并不会让我愉悦。”天车左使低头看着残蜕,“你是很特殊的个体,残蜕。你是唯一一个参与飞升,但被自己排出的个体。帮助你理解自己,就是加深对你的理解—这也是为了飞升。”
“如此说来,你倒是好心啊————”残蜕语气之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镇魂法王从侧面绕到天车左使的旁边。
残蜕的杀意被镇魂法王所阻隔。他缓慢站了起来,低着头,却没有看任何东西。
“听着,残蜕。”天车左使居然还是一副为你好的口吻,“那是教主曾经相信的东西,你也一定有相应的记忆。如果你不记得,那就是你自己不愿意想起。”
“我就是你的教主!那是我教你的————我才是教主!”残蜕大声说道,他看着镇魂法王,“喂,其实你心里明白的,对吧?
”
约书亚移开了主摄像头的焦点。
“哈————你躲闪了!你视线躲闪了!”残蜕喜出望外,“我就知道!你们心里其实清楚!我才是你们教主!教主一直是我!”
他一只手伸向镇魂法王,想要搭着对方肩膀叙下交情。但镇魂法王后退半步,手中架势毫不留情。
“天哪————你到底是怎么了————”残蜕四下张望,大声咆哮,“你们心里很清楚啊!
我才是那个和你们共渡了一百年时光的教主吧?你们————你们难道全都疯了吗?”
天车左使却说道:“六龙教主从来都是向山——那么,你还是向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