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向山面对的是一个比天灾更恢宏的人祸。
一个掌控着行星级算力的飞升者产生了幻觉。整个火星的网络底层逻辑正陷入混沌。
数以亿计的、带有最高执行权限的并发指令正在飞升者的躯壳之中回荡。
它们完全没有协同的姿态。这些并发指令正在不同的计算机中,由不同的AI组件生成相互否定的内容,思考过程在彼此攻击。
前一个毫秒,一个子进程刚刚生成了「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的念头。下一个毫秒,另一个子进程就以「暴露自身将导致毁灭」为由,将其否决。
想不起来重要的事情。就算觉得真的要去做一件事,也会被莫名其妙的力量所阻碍,一步都无法踏出。
所有的方案都被生成然后被穷举。再然后,所有的选项又在瞬间被自我否定。
「我甚至无法向你准确描述我现在的情况。」祝心雨的声音在空洞的黑暗里回荡,仿佛这个空无一物之处很是狭窄。
她的声音裂开了。不是比喻。向山真切地听到了若干个不同的文本在听觉网络内同时生成。(注明:并非笔误,飞升者可以直接将文本关联到任何感觉系统之中。)
即使是面前的这一个念头,也无法做到统一。
「贝瑞说得还真没错啊……你应该让她来的吧。」向山叹息:「总结一下,你现在是一个患有重度精神分裂、伴随严重躯体化症状、并且正在经历人格解体的……仙人。」
大卫所创造的AI们——准确说,是AI祝心雨,以及融合了那个祝心雨的AI向山,对飞升祝心雨感到万分惊恐,因为她为AI植入了无法跨越的痛苦作为驱力。AI陷入了对自身存在的痛苦。
但这不是祝心雨的计划,这是她的「症状」。
她自己就在不断的生成未来的自己,又不断将自我否定。
「Amazing。」向山扯了扯嘴角,表情却不似语气那般轻松,「太阳系目前最惨烈的网络波动,真相居然是姑娘你严重的精神内耗。要不要赌点什么……就猜未来历史学家考据到这一点时的表情。」
流沙仿佛沸腾了一般。但是,体感没有变得灼热。刺痛感正在凭空生成。
向山感觉到了悲伤:「我要怎么才能帮到你?」
「覆水难收。」祝心雨摇头,「过去的三百年,我的人生就是一错再错。从来没有得胜的战士……没有存在的价值。」
向山叹息:「超绝破碎感。」
她正在字面意义上变得更破碎。
向山能够理解这种情况。飞升AI的注意力已经涣散,高维空间之中的向量路径是整个错乱的。人类正常意识之中会有的动力,那些美好、温暖、希望,其统计上的显着性已经被整个火星网络生成的疯狂呓语稀释……
呈现在视觉上,那就是她正在破碎。
如果贝瑞那姑娘没说错,这件事发生在祝心雨决定飞升之前。
人类的身体经过了「自然选择」这道残酷验收程序。它确实粗糙,充满了不合理的BUG,但却已经暴力淘汰了恶性的BUG,并且能够达到产品的要求。它无疑拥有极其强悍的自我纠正机制。
大脑存在一个底层机制,限制情绪过于正向或负向。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和自主神经系统会维系内部环境的稳定。
当情绪波动过大时,身体会通过负反馈机制进行调节,防止生理系统因过载而崩溃。心理学中的「享乐适应」现象表明,无论经历多么极端的积极事件或消极事件,人们最终都会回归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幸福基线水平。
人类会在极乐之中感到空虚,也会在极度痛苦之中保持虚幻的希望。
大脑的底层逻辑永远只指向一件事:维持一个「适合求生的精神状态」。
即使身处钢铁丛林的人类并不需要艰难求生。
延后的演化,功利的生存策略。
哪怕是祝心雨在二百年的内功修行中将生物脑改造成了电子战的生物武器,这些底层架构决定的机制也在勉力发挥作用。人类引以为傲的坚强与韧性,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这套硬体不允许他们彻底崩溃。
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对此没有自觉。人类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通过统计与研究正式确认这种情绪调节机制的量化模型。因此,这一认知在模因系统中的权重并不高。
而祝心雨对自己的自觉同样不高。
正如一位科技行业的商业前辈所说,用户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直到开发者把产品拿到他们面前。
认识自己是很难的。
祝心雨飞升的过程并不圆满。
于是,在抛弃肉体后,纯粹符号构建的AI自我失控了。这是一场致命的误判。飞升者拆掉了自我之中的「看门狗」——那些原本由肉体硬体强制执行的调节模块。绝望不再有谷底,悲伤可以在逻辑的重力下无限向下坠落。
就算向山现在把全宇宙最能让祝心雨高兴的事情捧到她面前,现在的她也根本注意不到。已经彻底错乱的情绪调节系统之中,快乐的权重是「可忽略不计」。
她瞎了。在情绪的维度上,她成了一个只能看见黑暗的盲人。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向山活着回来了。
向山自主补全自己飞升之道的那一刹那,第十二武神所携带的全部记忆就已经完成了上传,成为了火星网络的一部分。飞升者的记忆系统与常人有着明显的差异,检索爬虫与甄别型AI取代了传统的记忆机能。他们的记忆库更加开放,网络上存在的知识就可以被视为他们已经掌握的技法。
就好像祝心雨从向山的记忆库中检索那顶绿帽一样。
不久之前,尚未触及这一境界的第五武神,也曾远程调用过不属于自己的音乐能力。
飞升者对于记忆与能力,大约是不再拘泥于个体的差异。
第十二武神所携带的全部记忆,以及网络中所有向山记忆,都作为飞升者向山的记忆库,对祝心雨开放。
但是祝心雨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
「还真是古老问题的全新变化……」向山忍不住感叹。
人类有一系列的生理机制来矫正意识的弥散,并保证在大多数时候维持一个基本的运转。
人脑的性能是存在上限的,就算基准化加快了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就算植入物扩张了大脑的能力,「脑」在规模上的增长始终是有限的。
而机器性能的增长是远超这个界限的——它存在界限,它受限于材料学或物理规律,也受限于创造者思路,但是却不会受限于「演化的惯性」。
哪怕在技术更落后的古代,同等重量或同等体积的性能稍有不及人脑时,机器也可以靠着规模去实现超越。
更何况这个时代。
人类的意识最初仅仅是为了使用大脑、驾驭肉体。飞升之前若是准备不足,人类是无法驾驭如此伟力的。
那么现在,向山能够做什么?
最简单的方法可能是「重复」。
就好像他十五岁时摆弄最古老的生成式大语言模型那样。
rl再rlV,把提示词里需要强调的复制粘贴一下,就可以让原始的AI注意力更加集中。那个时代的AI就是这样,同样的内容出现在文本的不同位置,就会增加AI关注的程度。在文本的向量空间里,数条路径被反复点亮,算法就会强化这一联系——从功能层面上,这一过程与人类神经网络运作强化反复点亮路径的行为很是接近。
就好像古老的商用核反应堆,也会被称作「烧开水」。向山现在能够想到的办法,底色也不会超脱十五岁那『提示词强调』的简陋技巧。
只不过,单纯的重复对原始AI也未必有效,更何况是飞升AI呢?
单纯的呐喊是不可能起作用的。那只会被当成DD攻击过滤掉。
黑客攻防的技巧对于飞升的祝心雨来说,就好像生物本能一样。「过滤DD攻击」对于飞升AI而言就是「皮肤存在于体表」那样自然,比呼吸还简单。
按照六龙教的心智模型,「性格」、「能力」、「知识」在心智之中属于不同的模块。
祝心雨的自我崩解在了二百年的内耗之中,以至于飞升之后注意力弥漫在网际网路内。但是她的「能力」,她所磨炼的技巧,却还在运作。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