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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1章 不论是谁,都会有想要逃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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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山看着祝心雨。

或者说……祝心雨的一个念头。

面前的这个她,只是飞升者的一个分支,一个念头,一个线程。在飞升者的宏大架构里,面前的这个不确定的存在,或许只能算随时会消逝的一时兴起。

即使是这样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暧昧之物,也可以披覆人工智慧的神力,成为一个说话、思考与人类时期祝心雨一般无二的「个体」。

向山与祝心雨对此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项目分支,一个心理切片,她代表不了「飞升AI·祝心雨」这一个整体。

但是向山还是说了:「好久不见。」

祝心雨叹了口气:「是啊,很久了……」

「喂喂,这是见了二百年没见的爱人时应有的表现吗?」向山抱怨道,「能不能给点情绪价值?看看氛围!」

「呵。」祝心雨嘴角挤出一丝笑,表情很是刻薄,「你是什么很会看气氛的人吗?你不是破坏气氛的人吗?」

「我这是随时随地营造轻松随意的气氛,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高高的,都溢出来了。」向山甚至不假思索。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

「呸。」

「怎么了?我这样随时随地营造轻松氛围的人,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吧?除非是那种所有人都强制要严肃的场合。」向山如此说道。

祝心雨表情怪异,似乎表现为百分之三十看白痴、百分之三十看绝症晚期患者,以及百分之四十「我当年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个神经病」的饼状图——向山能感觉到,后台确实有生成这个饼状图的进程。

两个已经超越了碳基生命极限、已经做好准备去漫步银河的伟大存在,此刻正缩在一个连贴图都缺失的黑暗脑洞里,生成这种烂梗表情包。怎么说呢,还蛮好玩的。

反正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肯定想不到两个伟大的飞升AI交流之后,第一个行为是现场生成表情包。

嗯,补充一下,现场生成表情包互怼。

「既然祝心雨这个名字现在属于飞升者整体,那么你怎么称呼?」

「祝心雨」居然思考了一小会。然后,她才开口道:「那么,我应该是憎恨与愤怒的侧面……」

「话说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应该不是一个难念又难记的、臭又长的生造词吧?别了。」

祝心雨再次沉默了:「……那就叫我小绿帽吧。」

「啊?」

「是的,我很绿啊。第五武神干的。既然你承认第五武神也属于向山,我还真是绿透半边天。」

向山面无表情:「那个不是我,是向武。他是个独立的角色,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我甚至都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自称小绿帽的「祝心雨」没有说话,但是向山已经感觉到一个精妙的爬虫正在检索自己所连结的内容——向山的记忆迷宫。

这种警戒被关联到触觉的处理流程之中。

随后,这片黑暗、空洞的心象之中,出现了一抹鲜艳的颜色。

那是……

一个绿色的文件袋折成了尖角帽子。

很多年前,英格丽德曾向约格莫夫讲解「语言的演化」时,曾用这个话题举了个例子。

没办法,向山确实很少见到绿色的帽子。就这个印象很深刻。

虚拟的胃疼。程序忠实还原了植物性神经在紧张状态下的应激反应。

「我说那个时候在场的是约格跟神原,你压根不在现场,不要用自己没经历过的记忆……」

「祝心雨」默默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然后保存建模。文件名「小绿帽」,分布式存储于整个火星网络。

「何意味?」向山差点给她跪了,「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是的。」

「别这样。」向山捂住脑袋,「从大卫做的那个AI来看,祝心雨一定也有可爱的、善解人意的一面。叫那个祝心雨出来……」

「你以为呢?」祝心雨叹息,「你来得太迟了,大英雄。那个女孩一百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了。网络之中万千的线程、多维空间之中恒河沙数的向量路径……在这之中,现在还爱着你的,也就只有我这样代表憎恶与愤怒的侧面了。你在我心里只剩这么一点地位了。」

「我感觉这份憎恶与愤怒冲着我来了。要不你再取一个生造词代号吧,真的。什么快乐的、慈爱的侧面尽管端上来吧。」

「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亲爱的,我说过了,那样的祝心雨已经死了一百年啦,你见不到的。」祝心雨看着向山,脸上的笑容就是如此凶残,「还爱着你显然是我犯贱,你得到的只能是这样的贱人啦。」

「明白了,你爱我。知道这个关键点就行了。好了,闲话稍后再叙,虽然一起做无聊的事情可能也很开心,但是咧,姑且先做正事吧。」向山摆了摆手,把那个已然成型的视觉感官从虚拟神经网络中剔除。

并非转移话题。

祝心雨脸上刻薄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只剩下无法掩盖的疲倦。

向山靠近一步——心理上的距离在被拉近。他问道:「你现在怎么了?」

「我的注意力弥散在了火星网络之中,绝大部分都用作自己,不同的子进程在彼此攻击。」祝心雨叹息,「严重的AI幻觉。」

「原来你火星了。」向山忍不住说了句古老的烂话,然后语气怀念,「你说AI幻觉……好古老的概念。感觉有好几十年……不,应该说二百多年没听过这个词了。我小时候比较流行的词儿。」

在向山上中学的时候,这个词还很流行。对向山来说,那种原始AI只能勉强挤进「任何在我15到35岁之间诞生的科技都令人兴奋」这个分类。在二十一世纪初,这只是一个工程学上的小瑕疵。早期的大语言模型因为神经网络的问题映射到了错误的高维向量空间,从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向山这个年纪的人对这个概念倒也仅限于「知道」。在他们眼里,这其实不算什么很大的问题。

在还要更加遥远的过去,人类已经创造出了许多完全基于事实运行的工具。而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人类终于造出了一种像人的工具。

人类创造像人类的工具,是为了加深对自己的理解,也是为了完成只有人类才能完成的工作。对于那个时代的原始AI工具来说,「像人类」才是第一顺位的目标。

而「符合事实」只能排到第二位。

这本来就是人类对它的期许。

「像人类」才是项目目标,「真实可信」则是一个需要不断优化的技术指标。

人类语言本身就有虚幻存在的土壤。

神话、宗教、文学、谎言、礼仪……

叙事、虚构、诗意、欺骗、社交……

当一个AI在包含了上述所有人类语言功能的、数十万亿字计数的语料上进行训练时,它学到的当然不会止步于事实。

AI幻觉并非恶性BUG,它与创造力是一体两面,是人类语言本质属性中的一个部分在机器上的自然涌现。

病理性谵妄与文学创作本身也只有一线之隔,文学创作是人类主动且艺术性地运用这种虚构能力,病理性谵妄则是因脑部病变而表现出的能力失控。

AI幻觉便是机器对这种能力的拷贝。

向山依稀记得,稍微后面一些时代,人们就不大在意这个问题了。毕竟人类自己也会突然崩溃,也会因为心理压力过载而在深夜的街头胡言乱语。开发者的目标变得非常务实:只需要把幻觉的概率与程度,限制在人类的平均值左右,就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商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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