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点出“没见过能稳胜江大人者”,却也隐隐道出了朝野间一种普遍的看法一江行舟之能,深不可测。
武明月听着身边两人的话语,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变化,只是那扶着冰凉汉白玉栏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瞬。
不担忧?
岂能不担忧。
“武斗”非同小可,变数极多。
朱希浸淫大儒境界多年,对“理”的领悟与运用早已深入骨髓,绝非易与之辈。
他敢提出“武斗”,必有倚仗。
江行舟虽才华绝世,文气鼎盛,但毕竞文位“低”了一级,且“心学”初立,其对应的文道神通、战斗法门是否完善?
临敌经验是否充足?
这些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此番“武斗”,绝非简单的两人对决。
它牵动着朝堂格局、文坛风向、乃至天下士林人心。
朱希背后站着庞大的理学阵营和众多世家,江行舟则代表着锐意进取的“新学”力量和皇权某种程度的默许。
此战结果,影响深远。
她目光幽幽,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那里,江行舟依旧平静地站立着,面对朱希悲愤决绝的挑战,面对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关注与压力,他仿佛一座孤峰,任尔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那份平静之下,是无可撼动的自信,还是早已将生死胜负置之度外的淡然?
“婉儿,”
武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依你看,朱公此请,“武斗’之议,朕……当如何裁决?”
她没有问“该不该允”,而是问“当如何裁决”,这其中的微妙差别,南宫婉儿瞬间领会。这不仅仅是在问程序,更是在问态度,问平衡,问此事最终该如何收场,才能最大程度维护朝廷体面、文坛稳定,乃至……那个人的安全与前途。
南宫婉儿心念电转,低头恭声道:“陛下,文道“武斗’之争,古已有之,多为解决不可调和之道统、学派纷争。
朱公以卫道为名提请,江大人以立学为基应对,双方皆是我朝股肱,文道砥柱。
陛下身为天下共主,文道庇护,此刻既为见证,亦是裁断。”
她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依奴婢浅见,陛下可允其所请。
然,“武斗’非儿戏,当立规矩,定界限。
可限定为“文气神通切磋’,点到为止,旨在验证彼此所学“道理’之高下深浅,而非生死相搏。并明言,此战结果,无论胜负,只作两家学问参详考较之资,不断是非,不决正邪。
天下大道,兼容并蓄,方可源远流长。
如此,既全了朱公卫道之心,也给了江大人展学之机,更显陛下胸襟气度,驾驭有方。”
南宫婉儿的建议,可谓面面俱到,既允许了“武斗”进行,满足了理学阵营“以力证道”的诉求和江行舟证明自身的机会,又通过设定规则“切磋”、“点到为止”,极大降低了不可控的风险,最后还拔高到“兼容并蓄”的层面,为日后可能的两派并存乃至融合留下了余地,充分维护了皇帝超然仲裁、调和鼎鼎的地位。
武明月听罢,不置可否,目光依旧落在下方。
广场上,因为朱希的提请和女帝尚未表态,气氛已紧绷到了极致。
无数人翘首以盼,等待着皇城之上传来的最终裁断。
风,似乎更急了些。
城楼上的明黄旗帜猎猎作响。
武明月终于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向广场,而是面向皇城深处,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宫殿群落。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而优美的线条,声音平静地传下:“王德全。”
“老奴在!”
王德全浑身一凛,连忙躬身。
“传朕口谕一一准,武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