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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陈少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们不但不制衡,反而要……送他一程。助他,早日从殿阁大学士,晋升一一大儒。”

“大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大儒,那可是大周世俗文道巅峰,天下文人士子毕生追求的至高境界!

助江行舟晋升大儒,岂不是……岂不是让他更加强大?

“陈公,此话……何意?”

礼部侍郎迟疑问道。

陈少卿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缓缓解释道:“尔等可知,我大周朝堂,陛下登基以来,为何大儒们,皆不在朝中担任实职?便是挂名,也多只是清贵闲职、帝师顾问?”

众人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不成文的惯例。

“因为,”

陈少卿一字一顿,“大儒文位,已至人道巅峰,其文气、其位格,隐隐有凌驾皇权、压制天子之气运。为免臣强主弱,有碍君臣纲常、国运气数,故凡晋升大儒者,为避嫌,为全君臣之义,皆需主动退隐朝堂,不再担任具体官职,尤其不能居于宰辅、尚书令等中枢要职。

此乃不成文的铁律,亦是历代天子与文道大能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恍然、继而露出兴奋之色的脸,继续道:“陛下如今,文位亦是殿阁大学士。若江行舟在此时,骤然晋升大儒……其文位,便凌驾于陛下之上!”

“届时,无论他本人意愿如何,无论陛下是否依旧信重,为全礼法,为避嫌疑,为安天下士林之心,他都必须、也只能,主动辞去尚书令等一切朝职,退出权力中枢!最多,得一个太子太傅、国子监祭酒之类的荣耀之衔,从此潜心学问,不问朝政!”

书房内,一片死寂,随即,压抑的兴奋如同野火般在众人眼中燃起!

妙啊!此计大妙!

不与其正面争锋,不落下乘。

反而顺水推舟,助其登顶!一旦江行舟文位突破,达到那至高无上的“大儒”之境。

规则本身,就会成为最强大、也最无可指摘的力量,逼迫他离开朝堂,离开那足以让所有人窒息的权力核心!

“陈公英明!”

御史中丞激动得声音发颤,“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合乎礼法!届时,非是我等排挤功臣,而是文道有成,功成身退!陛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天下人也只会赞其高风亮节!”

“只是……晋升大儒,何等艰难?江行舟虽天赋异禀,但毕竟年轻,积累未必足够。且晋升契机,玄之又玄,岂是我等外力所能助推?”

一名较为谨慎的官员提出疑问。

陈少卿捋了捋长须,眼中精光闪烁:“正因其年轻,锐气正盛,锋芒毕露!此番塞外大胜,携泼天之功、万民之望、天地之气运归来,正是其文心最坚、文气最盛、感悟最深之时!

距离大儒之境,或许只差一层窗户纸!我等要做的,便是在这关键时刻,再添一把火,送一阵风!”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明日朝会,必有封赏大议。届时,尔等需如此…”低语声在书房内悄然响起,炭火劈啪,映照着几张或兴奋、或深思、或狠厉的脸庞。

一场针对江行舟的、名为“捧杀”的无形风暴,正在这洛京的深宅之中,悄然酝酿。

深夜,江阴侯府。

后宅,主院闺房。

与外间书房的暗流汹涌、算计深沉截然不同,此处弥漫着一种温暖、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淡淡慵懒的气息。

室内只点着几盏造型雅致的琉璃宫灯,光线柔和朦胧。

空气中,氤氲着薛玲绮身上惯用的、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暖的栀子花香,与她刚刚沐浴后残留的湿润水汽混合,沁人心脾。

精致的雕花拔步床,垂着月影纱的帐幔,此刻已被金钩挽起。

薛玲绮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绫绸中衣,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尚未完全干透,带着湿润的光泽。她侧身偎依在江行舟的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而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江行舟中衣衣襟上细腻的绣纹。

自江行舟归来,沐浴更衣,到夫妻二人独处,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近乎贪婪地依偎着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良久,她才微微擡起头,在朦胧的灯光下,仰望着江行舟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此刻褪去所有杀伐锐气、只余一片温和深沉的眼眸。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是后怕,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软糯而颤抖的轻唤:

“夫君·……”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埋怨与哀求:“塞外……孤军深入……太危险了!下次……下次,无论如何,都别再去冒这样的险了,好不好?我和爹爹、娘亲,还有……还有洛京的大家,都担心极……”

江行舟低头,看着怀中妻子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也仿佛被这泪水浸得一片柔软。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随即,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平和、不带丝毫战场戾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安抚人心的力“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承诺的意味,“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门了。”

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发香,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帐幔,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此番回来,见过了塞外的天高地阔,也见过了生死无常,更见过了文明与蛮荒的碰撞……心中,倒生出许多别样的感悟。”

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殿阁大学士,终究并非文道之终途。文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番归来,尘埃落定,我寻思着,也是时候……静下心来,好好潜修一番文道了。”

他的话语中,没有对朝堂风云的眷恋,没有对权柄炙热的渴望,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返璞归真般的追求。

仿佛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追逐的无上权柄与荣耀,于他而言,不过是沿途风景,看过,经历过,便该继续前行,去探寻那更深处、更本质的“道”。

薛玲绮闻言,微微一愣,仰起脸看他。

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宁静而深邃,那是一种历经波澜壮阔后,归于内心平静的强大。

她心中的担忧与后怕,似乎也被这份平静所抚慰。

她知道,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权位所束缚的人。

他有更高远的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夫君想做什么,便去做。家里……有我在。”

江行舟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哄着孩童。

窗外,洛京的夜,深沉静谧。

只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悠长,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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