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寥寥数语之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所有听闻者,心旌神摇,热血奔涌!
克复两座圣山,击破百万妖蛮,这是何等的功业?!
女帝武明月,在江行舟下马、走近、行礼的整个过程中,那双威仪深重、平日里足以让朝臣战战兢兢的凤眸,始终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看着他清减了些许却更显风骨的面容,看着他沉静如渊、仿佛将一路风霜血火都敛于眸底的眼神,看着他一丝不苟行礼的姿态……她藏在宽大冕服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直到江行舟话音落下,她似乎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悬着、提了数月的气。
她上前一步,亲手虚扶,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能被敏锐者察觉的微哑与激动:“江爱卿……快快平身!”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江行舟一眼,那一眼中,有欣慰,有骄傲,有释然,或许还有些别的、更深沉难言的东西,随即,她提高声音,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对着江行舟,也对着他身后那十万肃立的将士,更对着在场的所有臣工与天下人,朗声道:“爱卿辛苦了!众将士,辛苦了!”
“此战,扬我国威,雪我国耻,安我社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心甚慰之!朝廷,心甚慰之!天下万民,心甚慰之!”
“此等不世之功,当普天同庆,当青史彪炳,当厚赏三军,以酬壮士之血,慰忠魂之灵!”女帝话音落下,十里长亭,一片肃然。
只有春风拂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正二品绯袍仙鹤补服、气度俨然的老臣,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正是礼部尚书韦施立。
他神情激动,老泪纵横,对着女帝,也对着江行舟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洪亮坚定:
“陛下!老臣斗胆进言!尚书令江大人,此次率孤军深入不毛,连克焉支、祁连两座妖庭,此乃我人族有史以来,对外征伐之空前壮举!功盖卫霍,业超班定远!非寻常开疆拓土之功可比,乃定鼎国运、震慑万族之不世奇勋!”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老臣以为,此等功业,已远超寻常功臣传记所能承载!当特旨恩荣,命国史馆、翰林院,于《大周国史·名臣列传》,为尚书令江行舟大人,独开一本传!
详述其功,彪炳其绩,以昭后世,使我大周子民,千秋万代,皆知今有擎天玉柱,名曰江行舟!老臣,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国史列传,独开本传!
这已不是普通的封赏,这是文臣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意味着其人事迹、功业,将独立成篇,与古之名臣良将并列,甚至独占鼇头,流芳千古,永载史册!纵观大周开国千百载,能有此殊荣者,屈指可数,且无一不是定鼎乾坤、挽狂澜于既倒的绝世人物!短暂的寂静后一
“臣等附议!”
“韦尚书所言极是!江大人之功,当独开本传,以彰其勋!”
“此乃国之盛典,史之荣光!臣恳请陛下准奏!”
以郭正为首,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敬服,还是审时度势,此刻无不出列躬身,齐声附和!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女帝武明月目光扫过群情激昂的众臣,最后,落在了依旧神色平静、波澜不惊的江行舟身上。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骄傲,或许还有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
“准奏。”
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郑重,“着国史馆、翰林院,即日着手,为尚书令江行舟,于国史名臣列传,独开本传。务求详实,秉笔直书,将其孤军深入、连克双庭、扬威塞外之功,彪炳史册,传之后世!”
“另,犒赏三军,封赏功臣,一应事宜,由中书省、兵部、户部、礼部,会同尚书省,即日议定,从优从速办理!”
“今夜,朕于麟德殿,设宴,为尚书令,及我十万得胜王师,庆功洗尘!”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再次响彻十里长亭,伴随着春风,飘向洛京,飘向四方。
江行舟在如潮的颂圣声中,缓缓直起身。
他擡起头,目光掠过激动的人群,掠过女帝威严中带着暖意的面容,掠过薛玲绮那瞬间泪光盈盈、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掠过南宫婉儿那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的侧脸,最终,投向了洛京城内,那鳞次栉比的屋檐,那巍峨的宫墙。
青史留名,君王礼遇,百官称颂,万民景仰们……这一切,如同最绚烂的华章,在他面前轰然奏响。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沉静如古井无波。
只有那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无触动。
功名,富贵,荣耀……皆是尘土。
唯有脚下之路,心中之道,手中之剑,方是永恒。
他收回目光,对着御阶之上的女帝,再次,深深一揖。
夕阳的余晖,为巍峨的洛京城墙,为肃立的十万大军,为华盖下的女帝,也为那月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璀璨而永恒的金边。
洛京,某座不显山露水的深宅府邸,书房。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勉强驱散着庭院中的黑暗。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凝重与压抑。
数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官场气息的陈派核心官员,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面色各异,沉默地等待着主位上那位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味道,却压不住那份山雨欲来的焦躁。
自白日十里长亭,女帝率百官亲迎,礼部尚书韦施当众奏请为江行舟独开国史本传,那山呼海啸般的“附议”之声,如同最响亮的警钟,狠狠敲在每一个“陈派”、“郭派”乃至其他所有非江行舟嫡系官员的心头。
终于,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的御史中丞,忍不住打破了沉寂,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干涩:“陈公,今日情形,您也亲眼所见。江行舟此次归来,携克复双庭、击破百万妖蛮之旷世奇功,声望之隆,气势之盛,已至巅峰!陛下亲迎十里,百官附和如潮,独开国史本传……此等恩荣,国朝数百年来,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见陈少卿依旧闭目不言,只得继续,语气中的焦虑几乎要满溢出来:“如今朝野上下,只知有江尚书令,而不知有中书门下!其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更兼圣眷无以复加……长此以往,朝堂之上,恐再无旁人立锥之地!我陈派,郭相那边,还有那些残余的魏派……纵然联手,恐怕也难以对其形成半分制衡了!”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恐慌。
另一名户部侍郎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不甘与愤懑:“是啊,陈公!今日韦老匹夫那“功盖卫霍,业超班定远’之言,简直是将他捧到了天上!此等声势,已非人臣应有!若再不思对策,只怕……”“只怕什么?”
一直闭目不语的中书令陈少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其中沉淀的沧桑、智慧与一丝深深的疲惫,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不敢再妄言。
陈少卿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愤懑、或惶恐的脸,良久,才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制衡?”
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拿什么制衡?用我们在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小把戏,去制衡一个能率十万孤军转战万里、踏破蛮荒圣山、打得百万妖蛮闻风丧胆的军神?用我们读的那些圣贤书、写的那些锦绣文章,去抗衡他那一首诗可唤帝王、一阙词能镇山河的通天文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制衡不了。从他踏破焉支山,消息传回洛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制衡不了了。此等人物,已非凡俗权术所能局限。强行为之,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殃及池鱼。”
“那……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任由他……”
御史中丞不甘心。
“不。”
陈少卿打断了他,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那是一种放弃某种执念后,反而看得更通透、更冷静的光芒,“既然制衡不了,那就不制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