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周圣朝,太极殿,大朝会。
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洛京皇城那巍峨肃穆的宫门缓缓洞开。
身着各色品级朝服、手持玉笏的文武百官,如同汇入大海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集,神情肃穆、步履沉稳地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走向那象征着圣朝权力核心的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也格外微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与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或敬或畏,或羡或嫉,或算计或坦然,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道卓然而立、月白朝服纤尘不染、仿佛自带静气的身影一尚书令,江行舟。
这位昨日刚刚享受了“十里相迎、独开《大周名臣》本传”无上荣光的圣朝新贵,今日便准时出现在了这权力交锋的“战场”之上,神情平静如常,似乎昨日那惊天动地的凯旋仪式与滔天赞誉,不过清风拂面,未曾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这份定力,愈发让许多人心折,也让另一些人心悸。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金銮殿上,珠帘后,那道凤仪天下、威临九重的身影,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缓升座。
冕旒垂珠,十二章纹衮服,在晨光与殿内辉煌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尊贵不可方物。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大朝会正式开始。
按例处理了几件紧急但并不重大的政务后,重头戏,终于来临。
礼部尚书韦施立,再次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他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启奏陛下!尚书令、江阴侯、五殿五阁大学士江行舟,忠勇体国,智勇无双,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
亲率王师十万,深入不毛,转战万里,先克焉支山妖庭,扬威于漠北,后据祁连山天险,力挫百万妖蛮,终破其胆,斩其纛,全师而还,解北疆百年倒悬之急,立不世之功勋!
其功之高,可彪炳史册;其业之伟,可光耀千秋!”
韦施立越说越激动,老脸涨红,声音愈发高昂:
“此等功绩,旷古烁今!老臣以为,无论何等封赏,皆难酬其功之万一!
然,赏罚分明,乃国朝根本。老臣泣血恳请陛下,召集三省、六部、九卿、勋贵,共议封赏,务必使功臣得其应有之荣,使天下知陛下酬功之诚,赏善之公!”
韦施立话音落下,大殿内寂静了一瞬,随即,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沸腾!
“臣等附议!”
“江大人之功,旷古绝今,当厚赏以酬!”
“非重赏不足以显其功,不足以慰忠魂,不足以励天下!”
赞同之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真心敬服其功绩的,还是随大流不想落于人后的,此刻都纷纷出列,异口同声地请求厚赏江行舟。
声势之浩大,几乎要将太极殿的殿顶掀翻。
然而,在这片看似众口一词的请赏浪潮中,中书令陈少卿,却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直到那喧嚣之声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出列,手持玉笏,向着御座之上的女帝,深深一揖。
“陛下,”
陈少卿的声音平稳、舒缓,与韦施立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韦尚书所言,句句在理。江尚书令之功,确如日月之辉,光照寰宇。臣以为,寻常金银、田宅、爵禄之赏,于江大人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难彰其功。”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江行舟,继续道:
“我大周圣朝,赏功之制,自有成例。然江大人之功,已远超成例所能涵盖。老臣苦思,我朝赏功,无非爵、禄、位、名四字。”
“爵,江大人已封江阴侯,食邑三千户,已是外姓人臣之极。武氏、李氏,乃皇族宗亲,方可封王,此乃祖制,不可轻废。故,爵位,恐已升无可升。”
“禄,金银田宅,于江大人之境界,不过浮云,厚赏亦无大用。”
“位,”
陈少卿擡起眼皮,看向御阶之上的女帝,声音清晰而平缓,
“江大人已是尚书令,领六部事,正一品,内阁宰辅,位列三公,已为人臣之极。
中书令虽为百官之首,然尚书令与之,实乃并尊,且江大人年富力强,转任中书令,看似升迁,实则权柄略移,反有明升暗降之嫌,且与此不世之功相比,亦显不足。”
他一条条分析,逻辑清晰,言辞恳切,将封赏的“困境”娓娓道来,引得许多大臣暗自点头。确实,以江行舟如今的地位和功劳,常规的封赏体系,似乎已经无法匹配,甚至显得有些“奖无可奖”了。
“故而,”
陈少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郑重其事、为国举贤的意味,
“臣以为,既然爵、禄、位皆已至人臣顶峰,或不足酬功,那便当在“名’之一字上,做到极致!为江大人,谋一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之“大名’!”
“大名?”
女帝武明月端坐珠帘之后,冕旒微微晃动,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清越而威严的声音传出,“陈卿所言,是何“大名’?”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向着女帝,再次深深一揖,朗声道:
“陛下!江大人以殿阁大学士之文位,能诗成传世,词镇山河,经天纬地,匡扶社稷,其文道造诣,早已远超同侪,直追古之先贤!
此番塞外之功,更是功参造化,德配天地!”
“臣愚见,既然文位尚未到尽头,而江大人之功,又非俗世爵禄可酬,何不以国朝之名,集合天下文气,汇聚万民之望,为江大人一一请封大儒文位!
并准其入大周文庙,享千秋祭祀,受万代香火!”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请封大儒”!“入文庙享祭”!
这哪里是“大名”,这简直是要将江行舟捧上神坛,与古之先贤、历代圣哲并列!
这是比封王拜相,更崇高、更不朽的荣耀!
纵然是朝代更迭,文庙祭祀,也依然是传承千秋万代一一这不是对一国之功,而是对人族之功。“陈公此言大善!”
“以国朝之名,封大儒,入文庙!此乃千古未有之殊荣,正可匹配江大人千古未有之功勋!”“臣等附议!请陛下恩准!”
短暂的震惊后,以陈派官员为首,许多“反应迅速”的大臣,立刻纷纷出列,高声附和,声音中充满了“诚挚”与“激昂”,仿佛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完美、最崇高、最无私的封赏建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请封大儒、入祀文庙”的呼声,甚嚣尘上。
然而,就在这呼声即将形成滔天之势时,一个平静、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如同清泉流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臣,不敢受此“殊荣’。”
说话之人,正是江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