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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江行舟的贴身侍女,玄女。

她俯身,在江行舟耳边低语几句,同时将一封以火漆密封、盖着加急印信的密函,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热闹的声浪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滞涩了一下。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能在此刻递上、且由这位神秘侍女亲自呈送的密函,绝非寻常。

江行舟脸上那抹慵懒醉意,在指尖触及密函冰凉的封皮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骤然锐利起来的眸光。

他放下酒杯,用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拿起密函,指尖轻轻一划,坚韧的火漆应声而开。

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很短,是标准的朝廷公文格式,但落款处那两个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出书写时焦躁与急迫的签名,却让这封公函的分量变得截然不同一一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

而内容,更是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下身段的恳求:

“北疆战事万分告急,云中已陷,诸镇糜烂,朝廷捉襟见肘,举步维艰。

兹事体大,关乎国运。 伏惟尚书令江公,深明大义,才略冠世。

恳请以国事为重,万勿以个人休沐为念。 望公速止江南之行,即日返京,共商御敌方略,挽狂澜于既倒!

临书仓促,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

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隐晦的指责,只有赤裸裸的告急与毫不掩饰的请求一一回来!

快回来!

内阁,顶不住了!

江行舟的嘴角,缓缓地勾起。

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他们,终于...... 屈服了。 “

江行舟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玄女能听见。

指尖一搓,那封代表着洛京中枢最后矜持与急迫求救的密函,便化作一簇细微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燃烧,顷刻间化为灰燼,飘散在秦淮河湿润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脸上已再无半分醉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

整个画舫内喧嚣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乐声停了,舞姿顿了,交谈声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杜景琛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空中,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脸上的笑容凝固,乐伎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

江行舟没有看他们,他迈步,走到画舫临河的栏杆旁。

夜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袍,秦淮河上璀璨的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却照不透那眼底深处的寒意与决断。

他望着眼前这流淌了千年的繁华与奢靡,望着那承载了无数才子佳人传说、也见证了无数次王朝兴衰的秦淮河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画舫,甚至压过了河上隐隐的弦歌:“秦淮风月,江南烟雨,美则美矣。 “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灯火与欢愉,投向了北方那不可见的、血与火的疆场,”然,北地烽燧未熄,将士血犹未冷。 此间歌舞,可以醉人,却不可醉国。 “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舫内一张张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落在杜景琛等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朝廷急召,北疆事急。 本官,该回去了。 “

短短八字,却如定音之锤。

刺史杜景琛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趋前数步,对着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

“下官...... 恭送尚书令大人!

大人以国事为重,不辞劳苦,实乃国之柱石,万民之幸!

扫荡北疆妖蛮,安定社稷,全仰赖大人神威! 江南道上下,必谨遵大人此前吩咐,全力筹措转运钱粮物资,以为大人后援! 祝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

”恭送尚书令大人!”

“祝大人马到功成!”

“仰赖大人神威,荡平妖氛!”

王肃、谢玉衡等门阀家主,以及满舫的官员、士绅,此刻也纷纷醒悟,连忙起身,齐声附和,躬身相送。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同样响亮。

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终于送走这尊”瘟神“的暗暗松气,有对即将失去的巨额钱粮的最后一丝肉疼,有对这位手段莫测的权臣的深深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期盼与依赖。

他们恨江行舟吗?

当然恨。

恨他手段酷烈,恨他巧取豪夺,恨他让各家伤筋动骨。

可是,他们更恨,更怕的是北疆那群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蛮!

恨的是朝廷那帮平日高谈阔论、临事却束手无策的庸碌之辈!

怕的是有朝一日,北方妖蛮的铁蹄真的会越过黄河,踏破长江,将这秦淮风月、江南繁华,也一并碾作童粉!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尚书令,是唯一一个,在最近距离、以最震撼的方式,向他们展示过何为“绝对力量”与“翻云覆雨”手段的人。

他能兵不血刃平定琅琊王十万叛军,他能一首诗逼得杭州全城惶恐又踊跃捐输,他能在谈笑间让金陵十二门阀低头献金。

尽管这力量让他们恐惧、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在此刻北疆防线摇摇欲坠、大周国运风雨飘摇之际,这份令人恐惧的力量,却又成了他们心中最可靠、也几乎是唯一可指望的支柱!

他们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独立船头、月白身影仿佛要与天上冷月争辉的年轻人。

畏惧与痛恨之下,是不得不承认的折服,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对其能力近乎迷信的期盼。 守住北疆防线,才能守住江南的繁华。

这个道理,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江南门阀,比谁都懂。

而现在,能守住北疆防线的希望,似乎...... 系于眼前此人。

江行舟将众人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杜景琛及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玄女吩咐道:

“传令下去,仪仗即刻准备,连夜启程,走水路换快马,以最快速度返回洛京。”

“是!”

玄女领命,身影一闪,已消失在舫外夜色中。

江行舟最后看了一眼这秦淮河上不灭的灯火,看了一眼舫内那些躬身相送、心思各异的江南面孔,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下画舫,登上了岸边早已备好的、更为轻快坚固的官船。

官船解缆,船工撑篙,船只缓缓离开喧闹的秦淮河心,向着城外运河的主航道驶去。

船头气死风灯的光芒,在墨色的水面上划开一道涟漪,渐渐融入沉沉的夜色。

画舫上,杜景琛、王肃、谢玉衡等人,依旧保持着躬送的姿态,直到那点灯火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才缓缓直起身。

河风带着寒意吹来,方才的笙歌热舞、酒酣耳热,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复杂,以及对北方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事,难以言说的期待与隐忧。

秦淮月明,依旧照耀着六朝金粉地。

而北望之处,烽火正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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