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卿精神一振,连忙拆开。
郭正自告奋勇,亲赴北疆协调督战,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倚靠的重臣。
然而,看完密信,陈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
信中,郭正描述了前线指挥混乱、各部将领拥兵自保、见死不救、甚至相互倾轧的糟糕局面,也提到了妖蛮联军装备了某些前所未见的、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与毒物。
最后,郭正隐晦地提到,前线将士士气低迷,普遍流传着“朝廷无人”、“宰相误国”的怨言,甚至有人私下感叹“若江尚书令在此,何至于此”!
“混账!”
陈少卿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怒气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被他联手郭正,以“制衡”为名排挤出中枢的年轻人。
那个在短短数日内,兵不血刃平定琅琊十万叛军的军事奇才。
那个在杭州、金陵,轻易便筹措到海量钱粮,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能臣。
如果...... 如果江行舟此刻在朝中,以他尚书令的身份、威望、以及那份鬼神莫测的用兵与筹谋能力,北疆的局势,是否会有所不同?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被动,处处挨打,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陈少卿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不能承认!
若承认需要江行舟回来,那便等于承认他们之前的排挤打压是错误的,承认他们的无能!
他陈少卿执政二十余载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可是...... 不承认,又能如何?
北疆的烽火,不会因为他的面子而熄灭。
云中府的百姓,不会因为他的固执而复活。
大周的北疆山河,正在一寸寸被妖蛮的铁蹄践踏!
“相爷......”
中书舍人见他脸色变幻,许久不语,小心翼翼地上前,“郭大人在信末还说...... 江南道近日筹措钱粮颇有成效,或可暂解北疆饷匮之忧。
是否...... 行文催促江尚书令,将所筹钱粮,尽快押解北上?
还有...... 江尚书令精通军务,或可...... 谘以方略? “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一快让江行舟把钱粮送回来,顺便...... 问问他对战局有什么看法?
这几乎是在暗示,该请那位“休假”的尚书令回来管事了。
陈少卿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洛京城墙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洛京城内的百姓尚在安睡,却不知北方的屏障已岌岌可危。
他想起陛下近日越发沉默、冰冷、疏离的态度一一显然,对他是十分不满意。
想起朝野日益沸腾的恐慌与质疑,想起地图上那一片刺目的黑色.........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转过身,对着中书舍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拟旨...... 以内阁名义,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道钦差行辕,交尚书令江行舟。
一,江南筹措粮饷之功甚大。 二,请其将所筹钱粮,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疆各府、各军前。 三,北疆战事告急,望其以国事为重,停止休假...... 速回。 速去! “
是!”
中书舍人凛然应命,快步离去起草诏书。
陈少卿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寂。
他终于,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妥协的第一步。
这道旨意发出,便意味着洛京内阁中枢,正式向北疆的惨败和自身的无能低头,向那位被他们放逐的“救火者”,发出了第一声急切的呼唤。
只是,这道密函,能否请得动那位正在江南“闲庭信步”、却已寄托着民望的尚书令?
文渊阁的灯火,依旧彻夜不熄。
而北疆的烽火,也依然在熊熊燃烧。
大周圣朝的长夜,似乎还远远看不到尽头。
金陵,秦淮河,夜。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
入夜的秦淮河,才是这座古都真正的魂魄苏醒之时。
画舫如梭,灯火如昼,将一河碧水染成流动的锦绮。
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之调,脂粉香与酒菜香,混杂着水汽,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弥漫,织就一幅活色生香、醉生梦死的盛世浮世绘。
今夜,秦淮河上最华美、最阔气的几艘画舫被包了下来,连成一气,灯火辉煌,映得半条河面亮如白昼。
金陵本地的官员、致仕乡绅、特别是刚刚“慷慨解囊”的十二家门阀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几乎悉数到场。
宴席的规格极高,水陆珍馐罗列,时鲜果蔬满案,更有从江南各地重金礼聘来的顶尖乐伎、舞姬,在舫中翩跹献艺,清歌曼舞,极尽妍态。
这是为尚书令江行舟举办的“答谢宴”兼“送行宴”。
尽管心底或许还在为掏出的巨额钱粮滴血,但表面功夫,这些江南的体面人做得十足。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众人争相向主位上的江行舟敬酒,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仿佛能与这位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同席共饮,已是莫大荣耀,全然忘记了不久前的忐忑与肉疼。
江行舟安然受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休闲的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几分名士风流。 他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他神色怡然,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目光掠过舫外璀璨的灯河与舫内曼妙的歌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温柔乡里。
秦淮风月,名不虚传。
与西湖的疏朗雅致不同,秦淮更多了一份入骨的香艳与繁华。
此情此景,足以让最坚硬的志志也为之软化,让最紧迫的忧思也暂时抛却。
“江大人文采风流,见识广博,今日能得大人莅临,实乃金陵文坛百年盛事! 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满面红光,再次举杯。
他心中其实颇为庆幸,这位煞星虽然收割了本地门阀一大笔钱粮,但总算没有像在杭州那样题诗痛骂,反而给了“请功”的许诺,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今夜宴席,自然要竭力营造宾主尽欢的氛围。
“杜刺史客气。”
江行舟举杯示意,浅酌一口,目光却有些飘远。
秦淮的歌舞升平,与脑海中那些不断传来的、来自北疆的血色战报,形成了极其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享乐与安逸,一边是极致的残酷与牺牲。
而这享乐安逸下的钱粮,即将成为支撑那残酷牺牲的基石。
天道循环,因果纠缠,莫过于此。
就在宴至中巡,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清冷、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主位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