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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氏虽家资不丰,也愿捐银八万两,出壮丁五十人!”

“我李氏.........”

“我赵氏.........”

场面之热烈,竟丝毫不亚于当日的西湖画舫。

这些金陵门阀,底蕴深厚,尤擅盐、铁、织造、漕运,家资之丰,比之杭州丝商盐贾也不遑多让。 此刻在江行舟的“点名”与“表率”压力下,又抱着或许能换取政治资本的期望,纷纷咬牙掏出真金白银。

杜景琛早已安排好的书吏在一旁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算盘声再次噼啪响起,汇聚成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争先恐后”的捐输场面,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怠。

金陵,这座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其门阀的财富与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

仅仅初步“表态”,便已收获颇丰。

有了杭州、金陵两地的巨资打底,北疆战事的粮饷压力,将得到极大缓解。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不仅筹集了军资,更是在实实在在地“收编”这些盘踞地方、往往与中枢若即若离的江南门阀势力。

将他们与朝廷、与北疆战事,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诸位慷慨高义,忠勇可嘉! 本官定然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

待众人稍歇,江行舟朗声说道,给出了预期的承诺。

王肃、谢玉衡等人心中虽肉疼,但听到“请功”二字,又见江行舟脸色稍霁,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最难堪的一关,算是过去了,而且似乎...... 还有得赚?

江尚书令大人,没有当场赏赐他们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

“江大人,请入城! 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 “

刺史杜景琛适时上前邀请。

“请!”

江行舟微微颔首,在一众官员与门阀家主恭敬的簇拥下,迈步向那座熟悉的、巍峨的金陵城门走去。 洛京,皇城,文渊阁。

秋夜已深,万籁俱寂,偌大的洛京城早已沉入梦乡,唯有这帝国权力的中枢一一文渊阁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光明驱不散的,是弥漫在阁内每一个角落、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巨大的北疆地图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红黑标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 代表大周防线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代表妖蛮联军的黑色潮水侵蚀、吞没、割裂。 数盏牛油巨烛在墙角噼啪燃烧,火光跳跃,映照着阁内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孔。

人影匆匆,步履凌乱。

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官员、将领、幕僚、书吏,捧着或厚或薄的文书、信筒、舆图,在阁内进进出出,低声急促地交谈、争论,然后带着更沉重的面色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墨臭、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长期熬夜与巨大压力而产生的焦糊气息。 “报! 漠南道,丰州府八百里加急! 妖蛮联军分三路猛攻,守军血战三昼夜,箭尽援绝,丰州城...... 危在旦夕! 太守张琦决意与城共存亡,血书求援! “

”报一! 塞北道,大宁府急报! 地龙妖掘地数里,于昨夜子时突入城内,守军猝不及防,巷战惨烈! 大宁府恐将不守! 请朝廷速派援军,并调拨防疫药材,妖蛮似携疫毒! “

”报一一! 云中府...... 云中府......“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文渊阁,嘶声哭嚎,”云中府...... 沦陷了! 城破之时,太守周怀瑾大人...... 自刎殉国!

三万守军...... 十不存一! 妖蛮正在城中...... 屠城! “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用最紧急标记送来的战报,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断刺穿着文渊阁内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每一次“报”字响起,都让阁内众人心头狂跳,面色更白一分。

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毫无停歇之意。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执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国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身上那件象征着极致荣宠的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甚至袖口处沾染了墨迹与灰尘。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地图上不断移动,试图找到可以调动的兵力,可以支持的路线,可以稳固的节点。

然而,地图上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竞不知该点向何处。

“丰州告急...... 大宁告急...... 云中...... 竞然丢了! “

陈少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硬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兵力! 兵力呢?!

本相前日才从山南道调去的三万援军呢? 还没到吗?!

还有粮草!

说好的十万石军粮,为何只到了一半? 转运使是干什么吃的?! “

一名兵部郎中颤抖着上前禀报:

”相爷...... 山南道援军...... 在途中遭遇马蛮游骑袭扰,行军缓慢,恐...... 恐还需三日方能抵达丰州。 至于粮草...... “漕运河道有一处被雪魂妖帅,施法冰冻,船只受阻,正在全力疏通......”

“三日?! 丰州还能撑三日吗?! “

陈少卿怒吼,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云中府...... 必须夺回来!

那是塞北道咽喉,一旦落入妖蛮之手,东西联系便被切断,整个塞北道将门户洞开! 哪里...... 哪里还有兵可调? “

他目光在地图上焦急地搜寻。

中原的兵马要防备内乱和拱卫京师,轻易动不得。

江南的兵不擅北地作战,且远水难救近火。

西疆的兵...... 西蛮最近也蠢蠢欲动。

难道...... 真的要动用拱卫京师的最后力量一一羽林军和三大营吗?

“相爷,羽林......”

身旁一位枢密院副使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

陈少卿断然否决,但声音已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动摇,“羽林军乃天子亲军,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出洛京! 再...... 再想想其他办法! “

可是,还有什麽办法?

陈少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担任中书令二十余载,历经两朝,主持过无数次朝会,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也经历过一些边疆摩擦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某一府的局部战事,朝廷以泰山压顶之势,或剿或抚,总能平息。 何曾像如今这般,整个北疆,万里防线,数十个关隘重镇,同时陷入苦战,同时告急求援! 妖蛮联军仿佛不知疲倦,不计伤亡,战术诡异多变,驱兽、掘地、用毒、散疫、空中袭扰...... 无所不用其极,将大周圣朝经营的边防体系冲击得千疮百孔。

他自诩熟读经史,精通政务,善于平衡朝堂,可面对这种全面战争、种族存亡级别的军事危机,他那套“制衡”、“调度”、“以文驭武”的宰辅之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排兵布阵?

他不懂具体战法。

调兵遣将?

他发现可调之兵捉襟见肘,无兵可调。

保障后勤?

他发现运转体系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处处是窟窿,处处要填补,却仿佛永远填不满。

“大周立朝千年,何曾...... 何曾有过如此混乱、如此危急的战局? “

陈少卿望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黑色标记,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沉的疲惫,”这些妖蛮...... 难道真如古老预言所说,要开启那千年一度的圣战,亡我人族江山吗? “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千年圣战,那是记载在典籍的故事,是席卷人、妖、蛮、海族等所有大族的灭世级战争,每一次都打得天崩地裂,文明断绝,改朝换代。

难道,传说中的圣战浩劫,真的要在这个时代降临?

“相爷,门下令郭大人从蓟北道前线发来密信。”

一名中书舍人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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