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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道,金陵城。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深秋的金陵,梧桐叶落,为这座千年古都铺上一层厚重的金黄。

玄武湖烟波浩渺,钟山云霞缭绕,依旧是一派王气隐约的雄浑气象。

只是今日,这份沉静被城外官道上浩荡而来的钦差仪仗所打破。

尚书令、钦差大臣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金陵。

与杭州时的“低调”不同,此番抵达金陵,排场明显更为正式。

前有龙骧虎贲开道,后有文吏随员捧印,钦差旌旗、尚书令节钺、平东大元帅纛旗一一虽已卸任,但代表其功勋。

队伍依次排列,在秋日阳光下猎猎招展,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沿途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皆敬畏地望着那辆被严密护卫的宽大马车,猜测着这位如今在大周如日中天、传奇事迹遍天下的年轻尚书令,此番驾临金陵,又将掀起何等风波。

金陵城南门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以江南道新任刺史杜景琛为首,金陵府大小官员,乃至辖下数县的县令,皆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恭候。

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站在官员队伍最前方、身份特殊的几人。

其中两人,年约五旬,一着紫袍,一穿锦斓,虽非官身,气度却丝毫不逊于周围官员,甚至更添几分百年世家沉淀出的雍容与...... 此刻难以掩饰的忐忑。

正是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举足轻重的两大门阀巨擎一一王氏家主王肃,与谢氏家主谢玉衡。 一年前,江行舟以江州府秀才案首的身份,前往金陵赴考。

彼时,王肃、谢玉衡皆是致仕在乡的翰林学士,自恃身份清贵,家世显赫,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士子,颇有几分前辈的矜持与隐隐的轻视,甚至曾试图以文会友、暗中考较,想给江行舟一个“下马威”。 然而,江行舟仅以一首嘲讽诗《乌衣巷》一“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一便将昔日煊赫无比、如今却难免颓势的金陵王谢,与历史长河中那些终究湮灭的豪门并列,其中蕴含的沧桑感喟与隐隐警喻,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两位老家主脸上,令他们当时便面色铁青,哑口无言,狼狈退场。

经此一事,“江行舟”这个名字,在金陵门阀圈中,便与“不好惹”、“手段刁钻”、“文采压人”划上了等号。

而如今,短短一年过去,昔日那位新崛起的文道少年,已然一跃成为大周朝堂最具权势的尚书令,五殿五阁大学士,文道公认的宗师泰斗,更立下不世军功,圣眷无匹。

其权势、声望、实力,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莫说他们这两个致仕的翰林学士,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真正的阁老重臣,面对江行舟也需礼让三分。 至于“金陵王谢”的名头?

放在江南,或许还能唬人。

可放眼天下门阀,关中有魏、韦、裴、柳,中原有崔、卢、李,河洛有郑、杨、杜...... 王谢虽历史悠久,但在当下的朝堂影响力和整体实力上,早已被这些根深蒂固的北方大族甩开。

在江行舟这样执掌中枢、动辄影响国策的权臣面前,他们那点地方性的影响力,根本不值一提。 江行舟若真有心要敲打、甚至收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因此,当得知尚书令江行舟即将驾临金陵的消息,王肃与谢玉衡惊得几夜未眠。

他们深知,此番绝非简单巡查,杭州那边传来的、关于那位吴家主因“踊跃捐输”而得了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的消息,早已在江南门阀圈中传得沸沸扬扬,同时也伴随着那首令人胆寒的《题临安邸》一一[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位江尚书,分明是挟北疆烽火之威,“为国纾难”,“收割”江南财富,顺带着敲打不听话的势力。 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被动挨打,颜面尽失,不如主动出迎,姿态放低,或许还能争取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于是,便有了今日城门外的这一幕。

王肃、谢玉衡不仅亲自到场,更带来了金陵城内排得上号的其余十家门阀家主,组成了所谓的“金陵十二门阀”代表,与官员们一同迎候。

只是,这十二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家主,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矜持与从容,个个神色拘谨,目光闪烁,尤其是王、谢二人,更是尴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车驾缓缓停下。

亲卫掀开车帘,江行舟俯身走出。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袭深青色的儒衫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简约中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气度。 目光平静地扫过迎候人群,在杜景琛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最前方那几位神色复杂的门阀家主身上,尤其是王肃与谢玉衡。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金陵府上下官员,恭迎尚书令江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 “

杜景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杜刺史免礼,诸位同僚辛苦。”

江行舟温声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杜景琛连忙侧身,介绍道:“大人,这位是金陵王氏族长,前翰林学士王肃公; 这位是谢氏族长,前翰林学士谢玉衡公; 这几位是......“

虽然江行舟对他们早就熟悉,但那是以前的身份。

如今再见,已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自然需重新介绍。

不待杜景琛介绍完,王肃与谢玉衡已抢步上前,对着江行舟,竟是行了躬身长揖的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恭敬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金陵王肃、谢玉衡,拜见尚书令江大人! 大人驾临金陵,实乃本地文坛之幸,百姓之福! “他们身后,其余十位门阀家主也连忙跟着行礼,口中说着类似恭维的话,只是多少有些磕巴。 江行舟看着眼前这两位一年前尚在自己面前摆出前辈架子的“老翰林”,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行此大礼,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世事变迁、强弱易位的淡漠。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直看得王肃、谢玉衡额角微微见汗,心中七上八下。 片刻,江行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力量:“王公,谢公,还有诸位金陵的贤达,不必多礼。 一别经年,二位倒是清健如昔。 “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一别经年“四字,却让王、谢二人心头一跳,瞬间想起去年那场不甚愉快的”金陵文会“。

江行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阀家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明显的指向性:

“本官此番南巡,途经杭州,见西湖歌舞,甚为感慨。 北疆将士浴血,烽火连天,而江南富庶之地,却难免有醉生梦死、忘却国难之忧。 幸而,杭州士绅,深明大义,踊跃捐输,以助国难,实堪嘉许。 “他顿了顿,看着王肃、谢玉衡等人瞬间变得紧张无比的神色,继续说道:

”金陵,王谢旧地,人文荟萃,向为江南门阀之首,士林表率。

当此国难当头,妖蛮入侵,社稷危殆之际,本官相信,以王、谢二公之高义,以金陵诸贤达之明理,定然不会落于人后,必当自动为江南表率,慷慨解囊,为国纾难,以全忠义之名,以正江南士风。 不知...... 本官所言,然否? “

江行舟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已是定调!

直接将“金陵王谢”乃至整个金陵门阀,架在了“江南表率”的火炉上烤!

而且明确点出“国难当头”、“妖蛮入侵”,这是不容回避、不容推诿的大义名分!

杭州的前车之鉴与后车之覆就在眼前,如何选择,还需要多说吗?

王肃与谢玉衡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与后怕。

早知道这位煞星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当初何必去招惹他?

如今好了,被人家堵在家门口,以“国难”和“表率”为名,光明正大地“化缘”,他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与其颜面扫地之后被迫捐钱粮,不如自己主动奉上,姿态做足,或许还能少受点罪,甚至...... 说不定也能像杭州吴家那样,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 几个国子监名额?

这个念头一起,王肃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挺直腰板,虽然还有些发颤,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激昂,仿佛瞬间成了忧国忧民的义士,振臂一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江大人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聓!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金陵门阀,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妖蛮肆虐,山河破碎?!

大人放心,我金陵王氏,愿为天下先!

愿捐一一上好棉布十万匹!

现银三十万两! 以资军需,略表寸心!

后续若有所需,王氏定当竭尽全力! “

他这一带头,谢玉衡也立刻跟上,不甘示弱:

”我谢氏,亦愿捐精粮二十万石! 白银二十五万两! 并族中良驹百匹,以供军用! “

有了王、谢这两大巨头带头表态,其余十家门阀家主哪里还敢犹豫?

生怕表态慢了,捐得少了,被这位江尚书记住,日后算账。

“顿时,城门口如同变成了认捐现场,一个个争先恐后,报数声此起彼伏:

”我陈氏捐银十五万两,铁料五万斤!”

“我张氏捐银十二万两,药材三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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