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张令妆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垂死的人。
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迈开脚步。
张令妆清楚记得,那种生命流逝的感觉,确实让人绝望。
她养过一只小狐狸。
十岁那年,它生病死了。
张令妆哭了很长时间,难过了很久。
眼前这个人,也快要死了。
其他的世家贵女,从小就被教导,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招惹是非。
这个道理,张令妆自然也知道。
可是。
她还是蹲了下来,伸出纤白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但是,确实还没死。
“把他带回去。”
张令妆站起身来,声音平静。
“小姐!”
芝兰立时急了,“这怎么可以!”
“老爷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再说了,咱们怎么带回去?”
“把他扛回府里?”
“那府里的人不都看见了?”
旁边,几个家丁对视一眼,全都不敢说话。
张令妆略一沉默,说:“不带回府里,我记得那边有个废弃渔屋,是以前打渔老人住的,后来老人走了,屋子一直空着,先把他安置在那里。”
“小姐!”
芝兰咬着牙,还在尽力劝说,“这人来历不明,怎么能就这么带回去!”
“芝兰。”
张令妆低声道,“这个人快死了,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
这次。
芝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和张令妆一同长大,对自家小姐非常了解。
张令妆平日里温柔安静。
可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去最近的镇上,买些伤药和金疮药,再买些干净的布。”
张令妆看向一个家丁,“不要让府里知道。”
那家丁略一犹豫,还是听从了吩咐,转身快步离去。
平时他们拿的赏钱,都是张令妆给的。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抗命的道理。
剩下的几个家丁,则是面面相觑间,在张令妆的眼神示意下,擡起那个年轻人,朝南边的废弃渔屋走去。
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大。
带着海草的腥味,带着岸上野花的甜香。
张令妆走在最前面,浅青色衣裙飞舞翻扬,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不知道,她救的人是谁。
她更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只知道。
如果她视而不见,这个人就会死。
而她做不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仅此而已。
废弃的渔屋,在望湖南边几百米。
屋子是用海边石头垒的。
屋顶铺着芦苇,哗啦漏着风。
渔屋里面,有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
上面堆着厚厚的灰尘。
张令妆让家丁清理了木板,又让人买了两床被子回来,把垂死的人放了上去。
“芝兰,帮我蘸点水。”
少女拿起一张画布,递给芝兰。
“小姐!”
芝兰抓着画布,用力咬着嘴唇。
张令妆语气温和:“快去。”
芝兰叹了口气,用研磨的清水弄湿画布,放到了张令妆手上。
张令妆拿着湿布,稍稍弯下身子,把那人胸前的恐怖伤口抚平,顺手把脖颈血痂擦了去。
那人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脸露出来。
让张令妆微微一愣。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不是世家公子养尊处优的好看。
而是历经风霜,带着棱角的好看。
他的眉骨很高,眉形锋利。
即使昏迷不醒。
那张脸上,也带着漠然与冷硬。
不过,这不是张令妆发愣的原因。
真正让她触动的,是这个人的眉眼间,有一样她很熟悉的东西。
孤独。
藏得很深的孤独。
就像离海深处的暗流。
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狂暴汹涌。
她知道。
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孤独。
很快。
家丁买来了伤药和金疮药,还带来了一些吃的。
张令妆接过药,让芝兰一起帮忙,替那人处理伤口。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她是张家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从小到大,连自己的手帕都没洗过。
可是。
现在她却耐着性子。
给一个将死之人,小心翼翼的上药。
他的伤很重。
大大小小的伤口,足有十几处。
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张令妆的手在发抖。
但是,她的眼神很稳。
她拿着金疮药粉,细细撒在每一处伤口上,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
干净的浅青衣裙,很快布满血渍。
“换我来!”
芝兰看得心疼,好几次想上前代替。
不过,全都被张令妆拒绝。
她很清楚,芝兰的心思不在这里,而自己做的小心仔细。
自己亲自动手,有更大的可能性,把这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等处理完所有的伤口。
天色早已黑了下来。
张令妆直起身,膝盖几乎没了知觉,腰也酸的直不起来。
她走到渔屋外面,靠在柳树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海风呼啸。
“小姐。”
芝兰快步走来,小心递上一块糕点,“快吃点东西吧。”
张令妆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忽然问道:“芝兰,你说一个人要经历什么事,才会伤成那个样子?”芝兰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劝道:“小姐,这个人不知来历,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等他醒了,问清楚情况,就给点银钱,赶紧让他走吧。”
一旁。
张令妆没有应声,默认了芝兰的话。
她又咬了一口糕点,慢慢咀嚼着。
她的目光,落在离海深处。
那里,最后一抹金红霞光,正在缓慢消失。
天地间,只剩了深沉的黑暗暮色。
那个人昏迷了七天。
这七天,张令妆每天都会亲自去看。
张家是圣选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