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就能看见离海。
窗前摆着一张花梨木案。
案上常年铺着宣纸,笔架上悬着大大小小十几支笔,砚里的墨永远是新研的。
窗外种着一株老桂树。
秋天的时候,桂花香气混着墨香,别样清甜。
张令妆很少出门。
不是家里不许。
而是她自己不爱出去。
外面的热闹,在她看来太过喧嚣。
街市上的吆喝声,庙会里的锣鼓声。
别家贵女聚在一起,谈论的衣裳首饰。
这些种种,她都提不起兴致。
她最喜欢待在自己的小天地。
读书,写字,画画。
亦或者,坐在窗前发呆。
望着离海上的船帆来来去去。
看水鸟从海面掠起又落下。
她有一个女伴,名叫芝兰。
芝兰是奶娘的女儿,比张令妆大一岁,生得圆润白净,性情也温柔安静,说话慢慢悠悠,从来都不着急。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名为主仆,其实与姐妹无异。
芝兰的针线活极好,好到府里的绣娘都自愧不如。
张令妆常在芝兰绣花的时候在旁看。
看得入迷了,就央求芝兰教她。
张令妆心灵手巧,学得也快,却总比不上芝兰绣的好。
两个人常常就这样,消磨掉一整个下午。
“小姐,你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呀?”
这天,芝兰忽然问道。
张令妆正提笔在宣纸上写字。
听到这话。
她没有擡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小姐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芝兰低笑。
张令妆沉默不语。
她放下笔,怔怔望着窗外,离海上的暗沉暮色。
这一年。
张令妆十五岁。
离海最美的时候,是春天。
每年三月,湖面上的水汽,会变成湛青色。
日出时,霞光从东边漫过来,映照海面而落。
张令妆平日不爱出门。
不过。
每年春天,她都会去海边写生。
找一个清静的地方,铺开画纸,把湛青天光搬到纸上。
她画离海,画了七年。
从八岁画到十五岁。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常早。
三月初,湖边柳树抽出了新芽。
梅花还没谢尽,桃花已是含苞待放。
芝兰知道张令妆的心思,笑着提议:“小姐,要不咱们去写生吧?”
“这几日天气好,海上景色一定很好看。”
听到这话。
张令妆轻笑:“舍得出门了?”
芝兰眨了眨眼:“小姐又在开玩笑,平日里分明是你不想出门,怎地怪到我的头上?”
张令妆拿起书卷,敲了她一下:“还敢顶嘴。”
芝兰佯装躲避:“疼!”
出门这天,是个大晴天。
天空碧蓝明净。
离海上,也没有海风。
海面清亮如镜,倒映着天上的蓝。
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时不时来回走动,搅起阵阵轻盈水波。
张令妆穿着一身浅青衣裙,发间拢着白玉花簪,几乎没怎么打扮,却比其他世家贵女美丽太多。芝兰帮她提着画箱,身后跟着四个家丁,都是张府最得力的下人。
一行人沿着海岸青石路,一路往南行走。
很快,到了一处叫“望水”的地方。
那是一块突出在海面上的大石头。
石面平整,能坐三四个人。
张令妆在石上铺开画纸,调好颜料开始作画。
她画的是侧岸的远山,以及海面中的倒影。
笔触细腻,设色清雅。
勾勒间,离海神韵跃然纸上。
芝兰坐在她旁边,一边看她画画,一边替她研墨。
几个家丁分散在四周,有的站在高处望风,有的在岸边闲坐,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样一来,既不影响小姐作画,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离海上千年如一日的寻常日子。
快到午时的时候。
张令妆停下笔,直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
“回去吧。”
少女看着自己的作品,颇为心满意足。
芝兰捧起画纸,一边赞叹,一边笑着应道:“好!”
忽然。
一个家丁喊了一声:“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里看去。
远处海滩,几十米外的地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随着波浪一沉一浮,慢慢朝岸边漂来。“好像是个人!”
一个家丁眼尖,语气笃定。
张令妆站起身来,手搭在白皙额前,仔细看去。
那确实是一个人。
那人漂得很慢。
每次海浪打过来,那人就朝岸边靠近一点。
看上去,更像一具尸体。
“去看看。”
张令妆说。
几个家丁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其中为首的家丁,低声劝道:“小姐,那应该是个死人,靠近溺死的人不吉利,咱们还是回去吧。”“过去看看。”
张令妆又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次。
家丁们不敢再多说。
一个会水的家丁,当即脱了外衫,跳进海里,朝着那人游去。
离海的海水,看起来平静。
可其温度,却是冰冷刺骨。
家丁打着寒颤,捞着那人游回来:“小姐,人还活着!”
哗啦!
家丁浑身滴水,大口喘着粗气,把那人丢在海滩上。
张令妆先是看向家丁:“快擦干身子,穿上衣服!”
另外两个家丁,则是凑近那个“死人”,扒掉他身上的海草,蹲在身前仔细打量。
这确实是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年轻男人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发紫,双眼紧闭,浑身散发着死气。
更触目惊心的是。
他的四肢,全都软塌无力,身上到处都是伤。
有刀伤,有钝器击打的淤青。
最严重的伤口,位于胸膛。
一道又深又长的裂口,从锁骨延伸到腰际,伤口边缘发白卷起,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胸骨。
“这是玄气轰击造成的伤口!”
芝兰只是扫了一眼,面色立时苍白如纸,“看这样子,出手的人很可能是神宫境!”
“小姐,咱们还是快走吧!”
她一把拉过张令妆,直接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