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1955年,普林斯顿

雨从傍晚时就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落在窗台上,然后就淅淅沥沥了起来,整条梅赛街都笼在一层细密的水幕里,路灯的光被雨丝层层折射,模糊不清的晕染在了湿漉漉的路面上。

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年轻人坐在靠窗的旧沙发里,像老人似的在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挂在小腿边垂落了一半,但他并不在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壁炉里偶尔爆开的一小块松木声,火焰已经很小了,只剩几簇淡蓝的火苗在灰烬边缘一闪一闪。

他看着窗外。

在他看来,雨这种事物不算稀奇,他在很多地方都见过雨,比如伯尔尼,在柏林,或者是在苏黎世看过。雨幕广泛地存在于不同的城市与不同的人生中。

这些雨在落在不同的城市会有不同的声音,他去过新中国的浙江,烟没寻到,但也感受过那里稀稀落落的雨,雨落在每一个时空都是不同的,他无比笃定这一点。

雨落只落在弯曲的时空中,考虑到每个可以下雨的星球,其质量都有所不同,因此雨丝的路径也是不同的……宇宙不均匀,唉。

他这些年已经很少想这些事了。

书房很混乱,稿纸从书桌淌到了地上,有漫到了地毯上,因为连绵雨夜的原因,这些纸页都微微有些发潮,进而蜷曲着,但无一例外,这些纸页写满了他的思考痕迹。

他四十年的答案,四十年来的思考,都在这了。

他突然有拉小提琴的欲望。

小提琴放在窗边的旧琴架上,那细若蛛丝的琴弦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最近十几年来他喜欢上了小提琴,每天都会拉,但琴弦并不能像他一样永存着,为了不让这个陪伴了他许多年老物件彻底断裂,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碰过这把琴了。

将小提琴拿起后,他细细地拂去琴上的灰尘,最后还是放弃了拉奏。

虽然仅仅只活了40年,但他已经体验到永恒时间的可怕了,在漫长的未来中,像这把小提琴一样的脆弱的物件会越来越多。

:

40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是半生的长度,对于他来讲,却只是一段有些漫长的下午,那个1905年的春天像昨天才发生,那个1915年的春天则更像是今早的事情。

可是世界已经翻过去两场大仗。

爱因斯坦亲眼看着人类发明了坦克、毒气、战略轰炸。又看着人类在他那个小小的公式里挖出了核弹,到这时,他才明白丁仪口中核弹也杀不死他的恐怖意义,

广岛、长崎在两枚核弹下灰飞烟灭……他倒不是同情那些侵略者,这十几万人死就死了,他只是忧虑这种武器的滥用,尤其是现如今美苏核武竞赛的情况。

他得承认,他为此焦虑过很久。

但公式是无罪的,=m2,多美的式子。

后来他想通了一点,这个式子的用途如何,主要看人。

但想通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

在他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岁的这些年里,他先后送走了自己的母亲、父亲、前妻,第二个妻子也死了,两个孩子都长成了比他还苍老的人,大儿子恼怒父亲为什么不会衰老,小儿子则病着羡慕父亲的健康,有段时间他想去看看小儿子,但最后又放弃了。

他略微有些惧怕亲人的目光。

他已经不和亲人、相识的人在一起了。

只有海伦·杜卡斯还愿意留在这栋房子里,作为自己的私人秘书,她老得也很快,头发花白,但她确实比自己这个“年轻人”更像这栋房子的主人。

她时常絮叨着提醒爱因斯坦:“在我走后,你一定要找一个更合适的秘书,你虽然年轻,但生活能力太差了,还有你的思想,需要有人帮你整理,你自己整理不明白的。”

二战后,各国都争相邀请这位永生者的加入,人们坚定不移地相信,爱因斯坦的永生是上帝对他相对论理论发现的奖励,但爱因斯坦一直在否认这一点。

也有一些心怀不轨分子,试图将爱因斯坦捉来用于研究,哪怕是取些发丝细胞也是好的,但爱因斯坦主动走进了一次美国的核试爆中心,从核爆中心安然无恙地出来后,所有人都死心了。

现如今,爱因斯坦一个人住在这里,除了偶尔在纸上演算些什么之外,什么也不干,以前还能拉一拉琴,拉莫扎特或巴赫,但现在更多是写一些自己的小诗。

海伦给爱因斯坦准备了许多新的小提琴,只可惜后者兴趣缺缺,久而久之,这位秘书甚至都学会了小提琴,在爱因斯坦在雨夜思考时,她会偶尔地拉上一拉,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谁也分辨不出是谁。

上一章目录下一页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