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的沉默,像一道越来越深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仍以“顾氏”为号令的营地上空。
信仰的权威,正在血与利益的现实面前,无可挽回地流失。
与此同时,九州本土的抗争力量,也在不断的分化。
其实对于顾氏而言。
当年随着顾晏战斗的那些人才是最为有信仰的。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随着顾澜的那些人。
而剩下的也只会越来越低。
持续数十年的战乱,早已耗尽了最初那批因义愤或忠诚而追随顾氏的士绅的家底与热血。
他们的子侄辈成长于烽火,对“承平”的记忆模糊,对“顾氏”的认知,更多来自父辈的感慨与战场上的实际得失。
当忽必烈的“中统”朝展现出越来越强的治理能力之后,恢复了部分科举、水利和商
路,一种疲惫的实用主义开始蔓延。
“或许————胡主亦能行中国之事?”
“顾公大义,然天命似不在兹,生灵涂炭,何日是头?”
“我家世代耕读,所求不过安宁,谁予安宁,便奉谁为正朔。”
”
一直正确的人,只要错上一次就会让人失望。
更别说在眼下的这种情况。
这种情绪在饱受蹂躏的江淮、荆襄地区尤为明显。
一些地方豪强组建的“保境军”,开始在元廷与抗元势力之间摇摆,待价而沽。
甚至少数早年坚定的义军领袖,也在漫长无望的消耗中,心态逐渐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转变为“割据自保,留待时机”。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是一种更为粗糙、也更为炽烈的本土力量在血腥中破土而出。
他们是失去一切、只剩复仇之念的流民;是在宗族被屠后,将《华夷新辨》简单理解为“血债血偿”的乡野少年:是在目睹外邦军队亦行劫掠后,将“华夷之辨”极端化为排外自守的基层头目。
他们的抗争更加野蛮,也更加顽强。
却往往缺乏顾氏那种文明教化的宏大视野,容易陷入仇杀与盲动的漩涡。
这是一个最为复杂的世道。
悲惨,壮烈,传奇,等一步步场景同时发生。
同样也出现了不少原本历史之中未曾出现的英杰,甚至差点让顾易以为其或许真的有一统江山之力。
可一切又都是烟花泡影。
他们也终究是差了一步。
乱世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鼎,将顾氏千年沉淀的文明配方、外来的信仰狂热、本土的求生欲望、人性的贪婪与崇高,全部投掷进去,猛烈烹煮。
最终会炼出怎样的金丹,或是怎样的剧毒,无人能知。
平定这样的乱世,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用兵如神、政略超群的“天才”。
它更需要一种能重新熔铸共识、缝合文明裂痕、在废墟上勾勒出新愿景的、近乎“圣人”般的宏大存在。
他需要理解顾氏的遗产,却能超越其局限;需要正视蛮族的武力,却能化解其戾气;
需要安抚九州的伤痛,却能点燃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