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吧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一只哥布林摇摇晃晃地站起,爬到了吧上。他的皮肤绿得发黑,不像本地哥布林,也不像是黑风堡来的……魔都还有紫晶穹顶,那儿更晒不到“太阳”。
“嘿,从我的桌子上滚下去!”
老板想将这家伙轰下去,可那哥布林的身手却意外地敏捷,一个闪身便躲过了老板的胳膊。他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开口。
“诸位!我觉得……我们的地狱不该是这样子。”
酒馆老板脸色一变。
“你给我下来!”
哥布林根本没搭理他,站在众人的面前,操着那醉汉似的口音,磕磕绊绊地说道。
“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侮辱我们的英雄!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为了我们的魔神陛下!”酒馆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霍普的第一反应是,这哥布林疯了。
第二反应是,自己应该离窗户近一点,一会儿可能得从窗户走。
一名魔人酒客皱起眉头。
“做什么?去真理部讨说法吗?”
“谁说我们要去真理部讨说法了?但我们……嗝,可以去悼念我们失踪的同胞啊!”
就在那话音落下的瞬间,酒馆里静了一下,这次连试图将那哥布林逮下吧的老板都愣住了。霍普擡起头,第一次正眼瞧了一下那个矮小的家伙。
悼念……
这两个字像是忽然给所有人找到了阶。
他们既不支持真理部,也不支持罗炎议员,只是抒发一个魔神子民最朴素的感情……
一只地狱矮人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对!我们应该悼念他们!”
小恶魔立刻跟着喊道。
“没错!我要知道我的舅舅是否还活着!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万一不在了,他的房子得有人继承!”“我姐姐也在北区,她是个裁缝,她每周都会去神殿祷告,我无法接受她就这样消失得不明不白!”“有人说他们消失了,有人说他们死了,可不管他们死没死,我们的报纸已经把他们忘了!”另一个酒客接过话,声音比先前大了许多。
“那群写报纸的明知道我们关心什么,可他们偏偏就是不写!”
酒馆里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激动地站起身,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小声提醒别太大声。一些人意识到了这个提议的高明之处,而更多的人则是抒发着心中的情绪。
霍普坐在原处,没有开口,可手指却一点一点地握紧了酒杯,仿佛那酒杯便是白天被他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的报纸。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愤怒了。
他根本不关心罗炎是不是帝皇的私生子,他在乎的是到底还有没有人在乎他们这些魔神的子民。他想知道北区的人还活没活着。
以及真理部到底有没有救人。
还有,那些被天使从魔神眼皮子底下抹去的魔神子民,为什么连出现在报纸上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的名字有那么烫嘴吗?
胸口那团闷了三天的火,第一次有了方向。
酒馆老板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杯子,朝着越来越乱的酒馆低吼道。
“你们冷静一点。北部城区周围全是哨卡,你们要硬闯真理部的封锁线吗?还有,这是我的酒馆,你们再这么吵闹我只能真的关门了!”
吧上拱火的那只哥布林却不理他,两只胳膊举得老高。
“老板,您可别污蔑我们,我们是守法市民!我们只是站在哨卡外面,给失踪的同胞点几根蜡烛。”“没错,我们又不进去!”
“悼念也犯法吗?”
“真理部总不能连哭都不准吧?”
“我哭得小声一点行不行?”
酒馆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脸色骤变,一个深蹲钻到了吧下面。
而就在他蹲下的同一时间,酒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几个披着黑袍的家伙冲了进来。
酒馆里顿时乱了。
有人扑向后厨,有人弯腰钻到桌底,还有人狼狈地翻出了窗外。
那个魔人就是霍普。
他没听见真理部的人说了什么,只顾埋头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随后翻过窗户,肩膀重重地摔在了又热又臭的后巷。
他用余光瞥见,有几只小恶魔也窜了出来。
不过先前站在吧上的那只哥布林却没跑掉。
霍普慌张地躲在了放厨余垃圾的木桶背后,眼睁睁地看见几只哥布林被从里面带了出来,粗鲁地扔进了铁笼。
他屏住了呼吸,拳头却死死地捏紧。
虽然他不是哥布林,也不怎么喜欢那些又怂又矮又没信仰的玩意儿,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被擡出来的伙计是个英雄。
当天夜里,红鼻子酒馆被查封的消息传开了,而真理部粗鲁抓人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
愤怒的情绪在夜色弥漫的小巷中酝酿,悼念失踪同胞的呼声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像被泼上了一盆热油,化作了冲天而起的火苗。
这背后当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的。
譬如那个站在吧上的哥布林,明显不是本地的哥布林。但随着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狱中,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悼念的时间被定在了深渊会议的当天白天,恶魔们口口相传约定了前往魔都北部城区的时间。至于为何选在那时候,理由也很简单。
一来白天不违反真理部的戒严,二来深渊会议召开的时候,真理部的人肯定在议会大厦,巡逻势必不会像平时那么严。
第二天,钟表铺照常开门。
老板的脸比昨天更难看,几个伙计假装在擦玻璃,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无人问津的柜。
“听说了吗?昨晚红鼻子酒馆被封了。”
“我听说真理部抓了不少哥布林……”
“嘿,那天你去吗?”
“我……得考虑考虑。”
老板从里间走出来,重重咳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低头干活。
傍晚时分,钟表铺准时关门。
霍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还没打烊的杂货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擡步走了过去。
杂货铺老板擡眼看他。
“买什么?”
霍普喉咙动了动,把几枚凯拉放在柜上。
“一支蜡烛。”
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钱,只是低头从柜下面拿出两支蜡烛,摆在了柜上。霍普愣住了。
“我只要一支……”
“我知道。”
杂货铺老板将他的钱和蜡烛一起推了回去。
“麻烦替我也点上。”
霍普站在柜前,半天没有说话,最后默默地将钱和蜡烛一起收下了。
街上,黑袍卫士的巡逻队再次走过。
那冰冷的视线扫视着每一张脸,可这条街上仍然有他们扫视不到的角落,而这些角落正翻滚着汹涌暗潮。
霍普将蜡烛揣进怀里,转身走入傍晚的阴影中。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决定为自己的同胞们做点什么。
至少不能被哥布林给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