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卫士踩着整齐的步子从街口经过,皮靴踏在路面上,却像踏在了人们的头顶。
街边的铺子一到傍晚便急着关门,门板刚合上,老板就把灯吹灭,生怕多亮一会儿也会招来麻烦。除了面包铺。
由于关系到恶魔们的胃,售卖食品的店铺被准许延长经营时间。
虽然魔都的粮食供应并没有出现问题,但所有人都在传全面进攻地表的事,因此每一间铺子门口都排了很长的队。
炊烟中夹杂着魔人以及哥布林们的抱怨。
霍普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眼睛却落在前面的告示牌上。
每户限购两条黑面包。
巴耶力在上一一
再这样胡搞下去,魔都和人类世界有什么区别?
当然,他也没去过人类世界,只是听说那儿的人们正在圣光裁判庭的刀剑下哀嚎。
霍普匆匆瞥了一眼从旁边走过的黑袍卫士,忽然觉得自己的黑色幽默一点都不好笑。
他是钟表铺的伙计。
三十出头,单身,存款不多,但工作还算稳定。平时最大的烦恼是修坏了客人的怀表,或者老板又让他免费加班。
可这几天,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连他这个只知道埋头修表的家伙也不得不留意报纸上的消息。然而一
报纸上的新闻仿佛在侮辱他的智商。
三天前,报纸上的头版还只是指桑骂槐地说,有人将灵魂出卖给了圣西斯。而到了第二天,内容已经近乎于指名道姓的批判了。
魔都最权威的报纸是如此,那些紧跟着真理部节奏的小报也一拥而上地编排。
起初他们还算克制,只是揣测罗炎是奥斯帝国派来的内应。而到了今天早上,传言已经进化到了新的高度
罗炎是人类帝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霍普甚至开始好奇,如果明天报纸继续印下去,会不会写出一千年前帝国的大远征也是罗炎在背后策划的。
而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他果然在一份小报的末页翻到了他心中的所想一
一位高等恶魔学院的历史学家分析声称,奥斯帝国新航路的开辟者是卡斯特利翁,而罗炎正好与卡斯特利翁家族往来密切……
好吧,大远征和罗炎没关系,但新航路的开辟是他干的。
霍普摇了摇头,将报纸揉成一团,顺手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也太扯了。”
队伍终于排到了尽头。
轮到霍普的时候,面包铺老板把两条硬邦邦的黑面包包进纸袋里,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霍普付了钱,夹着纸袋走出队伍,路过巷口时正好看见两个披着黑袍的卫士站在垃圾桶的旁边。他们显然不可能翻垃圾桶,但还是把霍普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往钟表铺的方向走。
恐惧像一把锁链,在无形之中套住了每一个人的脖子。
傍晚,钟表铺提前关门。
老板亲自落锁,又看了看街尾巡逻的黑袍卫士,低声说。
“霍普,最近少去人多的地方。”
霍普把围裙挂在了一旁,敷衍了一句。
“我知道。”
他说得很诚恳。
但半小时后,他还是推开了常去那家酒馆的门。
酒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日酒水售罄”。然而若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却还是能听见里面的喧闹。
真理部的人手有限,显然不可能控制每一条街,除非这场戒严持续好几个月,并且联动了其他部门。但现在来看,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合他们。
霍普左右看了看,确认街上没人注意,才侧身钻进去。
门刚关上,一股混着麦酒与烟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酒馆里坐满了客人。
窗户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煤油灯调得很暗。老板站在吧后面,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他们都是守法的市民,但每一个人都像做贼。
霍普熟门熟路地坐到角落,想点一杯酒消解一下心中的烦闷。然而他还没开口,旁边一桌已经传来压低的声音。
“怎么又是罗炎议员?”
“你今天也看了?”
“废话,我不看报纸,难道靠你的嘴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这句话换来了一句嘲笑。
“那你可真找对人了,我的嘴比抹布还是强一点儿的。”
“哈哈。”
有人笑出了声来,霍普也跟着笑了笑,但很快便笑不出声,渐渐沉默了下来。
桌边的小恶魔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尾巴,尖声嚷嚷。
“我舅舅在北区的别墅里干活儿。我就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谁关心罗炎是不是帝皇私生子?这帮写报纸的玩意儿就没有一点正事可做吗?”
没人接话。
另一桌,一只哥布林气得骂骂咧咧了一句。
“这新闻简直是在侮辱哥布林的脑子。”
旁边几个人下意识看向他。
哥布林立刻拍桌。
“看什么看?你们想说哥布林没脑子吗?”
坐在他对面的魔人连忙举起酒杯打了个圆场。
“不,朋友,这儿没人关心……我的意思是,没人说哥布林的事情。”
那哥布林总算是顺了气,骂骂咧咧地坐了回去。
而经过这么一打岔,酒馆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许。
霍普点的啤酒终于端了上来,他扔给了服务员两枚硬币,随后兀自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他发现大家都在聊罗炎,但其实又不是很关心罗炎,更像是在借这个名字,绕开真正想问的事。北区到底怎么样了?
那些人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死了?
真理部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得很清楚,唯独人们最关心的事情选择了模糊处理。而更让他烦恼的是,为什么连续三天有那么多文章诅咒一个昨天的英雄,却连一份失踪的名单都没有。
难道他们不是魔神的子民吗?
这时,一名喝多了的魔人酒客忽然开口。
他大概是真正关心罗炎议员的恶魔,或许每天都得听着罗炎议员的传奇才能入睡。
霍普很清楚,这类恶魔在魔都并不少。
“诸位,我想问问你们,魔都总共二十九个议员,哪一个比罗炎殿下更有功劳?他们为地狱做过什么,你们能讲出来吗?”
酒杯碰在桌面的声音停住了,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他也有些发怵,但借着酒劲,还是大声嚷嚷着说道。
“如果连罗炎殿下都是叛徒,那我真不敢想,到底谁还心怀对魔神陛下的信仰!你们告诉我吧,哪一位比他更虔诚,连勇者都成了他的俘虏!”
这句话在几天前说或许没什么,但现在却敏感极了,以至于触碰到了酒馆老板脆弱的神经,连他擦杯子的手都顿了一下。
不过,倒是没人反驳他。
包括那只并不关心罗炎,只想知道自己舅舅是否还活着的小恶魔。
霍普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麦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