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借钱、卖房,也要给孩子治病,甚至想要一命换一命。
周砚在旁边,等他抽完了一支烟方才开口问道:“兄弟,人活着,家才是完整的。
你现在觉得一千八是天大的事,想拿命去换,但再过十年、二十年回头,你会发现一千八啥也不是。但你娃娃有老汉儿陪着长大,陪着出嫁,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
方少华愣住了,有些愧疚道:“文娟也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我晓得,但有时候真的太心痛了。”
周砚看着他道:“朵朵的手术是一次性的吗?做完能痊愈吗?”
方少华伸手把脸上的眼泪抹了,点头道:“对,川医的医生说了朵朵这个病,只需要做一次手术就能基本痊愈,以后生活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之前是一直没找对病因,然后这个心脏问题导致了好几次的重症肺炎,都是按照肺炎去医治的,耽误了时间,也花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们本来是打算把房子卖了,筹够了钱,把朵朵的肺炎稳定下来,马上带她去川医做手术。
现在朵朵的肺炎已经差不多稳定了,明天就能出院,但手术的钱……”
“你们这个房子我买了,就按一千八的价格。”周砚打断了他的话。
方少华愣住,站起身来,看着周砚,有惊喜,有不解,最后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刚刚文娟开价是一千五,他说他那个房子买成六百,明显是想要砍价的,怎么还愿意出一千八呢?
周砚温声道:“我妹跟朵朵差不多大,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乖巧可爱的小姑娘。所以我愿意多出点钱,让她去把这个手术做掉,以后都能健康成长。”
方少华握住了周砚的手,紧紧握着,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今天从矿上回来,他有点浑浑噩噩,口袋里只有十二块八,他知道不够还医院的欠费,所以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花两毛钱给朵朵买一个蛋烘糕。
他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
能求的亲戚、朋友,他全都求遍了,能借给他钱的也都借遍了。
没想到,买个蛋烘糕,竟然也能遇到贵人。
“周老板,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管做什么,我都能替你去做。我这条命,从今天开始是你的了。”方少华看着周砚,目光坚定,声音决绝。
“啊?”周砚看着他的眼神,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让他去干掉谁,他也会动手。
一千八,买了个死士啊?
周砚不太懂,他买了个房子的嘛,不算白给。
“方哥,不说这些,咱们先去病房那边吧,跟嫂子说一下这个事情。如果明天朵朵要出院,然后去蓉城那边准备做手术,也好提前做安排。”周砚说道。
“要得。”方少华跟着点头,松开周砚的手,再仔细抹了一把脸,跟周砚去了病房。
朵朵正在做雾化,她外婆和罗文娟在床边陪着,皆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文娟。”方少华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罗文娟跟他妈交代了两句,快步从病房出来,看着周砚道:“周老板,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然朵朵都断药了。”
“嫂子,不用客气,孩子是第一位的。”周砚连忙说道。
“文娟,周老板说了,他要买咱们的房子。”方少华有些激动地跟罗文娟说道。
罗文娟眼睛一亮,迟疑着问道:“真的?一千五吗?”
方少华摇头,然后说道:“一千八。”
“一千八!”罗文娟有些吃惊地看着周砚,“周老板,这……是真的吗?”
周砚点头道:“我刚刚跟方哥了解过了,朵朵做手术要一千五,刚刚我给你们补交了三百的欠费。
如果一千八你们觉得合适的话,明天早上我就可以把钱给你们送来,你们就可以带孩子去蓉城做手术了。”
“可这价钱……”罗文娟缓缓攥紧了手。
周砚微笑道:“房子值不到一千八,但你们一家人的真情把差价补上了,希望朵朵能尽快好起来。”
“谢谢,谢谢您。”罗文娟顿时红了眼眶,就要给周砚跪下。
这一年多,他们夫妻俩受尽了白眼和议论,曾为了十块药费背着孩子一家家求过去,吃了无数闭门羹。
没想到,却在一个陌生人这里得到了如此大的善意。
“使不得。”周砚连忙把她搀扶住,让方少华自己扶着,开口道:“明天早上九点后我有时间,我去哪里找你们?我会把剩下的钱交给你们,然后你们配合我去过户就可以了。”
周砚的直爽让罗文娟有些不太适应,但还是连忙说道:“明天早上我在家里等你,我会把证件那些全部准备好。房子你需要去看一下吗?毕竟要花这么多钱,可以让少华陪你回去看看。”
周砚摇头道:“房子的情况我大致知道,不用去看,但你们今天晚上可以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房子我买下来之后,我会给你们留三天时间把需要的东西全部搬走,包括家具那些,我全都不要,你看能不能先搬到你娘家那边去,以后应该都用得着。”
罗文娟闻言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一千八,那些家具什么的,全都算在里边的,这便宜我们不能占。”
周砚态度坚决,摇头道:“嫂子,我真不要这些,我买你们这个房子不是为了住,主要是为了那块地,我要在那里修个泡菜房,房子我会直接推平的。
家具给我留着,我还得找人来腾走,卖旧家具的一车拉走,可能也就几十块钱。
但你们搬走先放着,等回头重新有了住处,随便置办一张床、一个柜子都能省好几十,翻身会快得多。”
方少华和罗文娟闻言,眼里皆是露出了几分不忍,毕竟是住了多年的家,更是方少华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周砚给出的价钱,以及阔达程度,远超之前跟他们联系过的所有人。
那吴记临江鳝丝的吴光头给的价钱是一千二,就这价钱,还试图跟她拉拉扯扯,趁人之危。
“好的,那就谢谢您了,我们今天晚上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接下来三天会让我娘家人来帮忙搬东西。”罗文娟拉着方少华向周砚鞠了一躬。
周砚确实很为他们考虑,家具、厨具、各种物件,对于周砚这样的老板来说可能都不算什么。
但对于他们小夫妻来说,都是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底。
这些东西都保留下来的话,等他们把欠款还清,再攒几百块钱买巷子里的一处小房子,把这些家具重新搬回去,他们就又有家了。
这个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周砚本来想跟朵朵打个招呼再走,探头看了眼,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便也就作罢。
方少华把周砚送出了医院大门,再次向周砚表达感谢。
周砚拍了拍他的手臂:“方哥,你回去陪着朵朵和嫂子吧,晚上多吃个馒头,回去还得干活呢。”
“要得,周老板,那你慢走。”方少华点头,目送周砚骑着摩托车离去,这才转身上楼。
楼梯拐角,罗文娟把脸埋在方少华的胸膛,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一年了,终于看到了曙光。
方少华搂着罗文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同样泪流满面:“朵朵命好,遇到贵人了,以后肯定会有福气的。咱们一家人,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等朵朵的病好了,回来咱们先住我妈老汉儿那,我也去上班,咱们争取早日把欠款给还上,然后再重新买个小房子。”
“要得,都听你的。”
“那你去食堂买两个馒头和两碗稀饭回来,记得打点泡菜,泡菜不要钱的。”
“要得。”
……
周砚骑着摩托车直接回了苏稽,一路上心情无比畅快。
果然,做好事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
虽然比心理预期贵了六百左右,但这六百块钱如果能挽救一个家庭,拯救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那他觉得非常值得。
方少华和罗文娟夫妇俩,给周砚的观感还是不错的,他乐意掏这个钱。
当然,他也想过给他们留一两间房,但很快又把这个想法给否了。
产权不清这种事情等于是在埋雷,十年没事,三十年后就不一定了。
而且他准备修一个大泡菜房,二百多平大小刚好合适。
这房子是长条形的,如果给他们留巷子那头,后续蔬菜进出不便,如果留饭店这端,那后厨就没法直接开门直通泡菜房。
思来想去,周砚还是决定不为难自己。
这夫妻俩目前最大的困难就是孩子治病手术的事情,周砚把这笔钱给他们凑齐了,后续他们夫妻俩齐心协力挣钱,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短暂接触,周砚能确定罗文娟是有工作能力的人,重返职场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回到饭店,刚好赶上晚高峰,周砚换了衣服进后厨忙活起来。
晚上营业结束,周砚开始准备调制盐水,把出坯十多个小时的豇豆入坛。
今天出门前,周砚已经让老罗给他烧了几锅开水晾凉,他只需要把老盐水、凉白开、川盐按比例调和成新盐水即可。
老罗、小曾、阿伟他们全来围观了,顺便搭把手。
“周师,你这一手泡菜的功夫,真是去眉州学来的啊?”阿伟负责提水,忍不住问道。
“对,师从管德宽大爷。”周砚点头。
“你别说,周师泡的泡洋姜和泡萝卜,水平一点都不比管德宽大爷的差,确实是一脉相承的感觉。”老罗点头认可道。
小罗问道:“但是我有个问题,把豇豆泡在苏稽,那等我们搬到新店去,要用豇豆的时候啷个整呢?”
“周师不是已经在嘉州筹备新的泡菜房了嘛,有眉目了没有?”老罗看着周砚。
周砚说道:“我把小院后边的房子买下来了,准备拆掉修个泡菜房。”
“啊?”众人闻言,皆是虎躯一震。
“周师,你把东大街都买下来了啊?”阿伟有些震惊道。
小罗纯好奇:“多少钱啊?”
周砚说道:“一千八,主要是位置挺合适,错过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还是拿下了。”
“啧啧!”
“周师可真是财大气粗!”
众人惊叹归惊叹,但其实也有点习惯了。
毕竟周师今年干的大事可太多了,相比之下,这一千八买的房,好像也不算太稀奇了。
“这泡菜用的房子比我住的还贵。”阿伟嘀咕了一句。
众人纷纷笑了,这话倒是挺在理的。
豇豆从出坯池里捞出来,一一装坛,盖上坛盖,加注坛沿水,这一批五百斤豇豆就算是成功全部入坛了。
明天下午还得去甘江再装五百斤豇豆回来,今年的泡豇豆储备就算完成了。
忙活完,天都黑了,阿伟他们上楼看电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