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李桂兰默念了一声,今天出门真是遇到好人了。
“嬢嬢,蛋烘糕有啥子馅的?”有个女护士走了过来问道。
“现在只有芽菜肉馅了。”李桂兰连忙笑着接待道。
“整一个嘛。”女护士说道。
“要得。”李桂兰应了一声,在脑子里快速把先前周砚做蛋烘糕的步骤过了一遍,上手开始做。
很快,一个金灿灿的蛋烘糕就做好了,用牛皮纸裹好递给女护士,李桂兰的脸上戴着几分忐忑。
女青年吹了吹热气,然后咬了一口,笑着点头道:“嗯,还多好吃呢。你给我再做五个,我给我同事带的。”
“要得,我马上给你做哈。”李桂兰笑着应道,她出来摆了三天摊,之前客人吃了她做的蛋烘糕基本上都是摇头的,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吃了还要吃,而且一口气点五个。
这小伙子,可真是太厉害了。
同样的摊子,所有东西都是她的,他上手整改几分钟的时间,就让她做出来的蛋烘糕完全不同了。
李桂兰认认真真做着蛋烘糕,手上动作愈发小心。
而周砚已经拿着自己做的蛋烘糕,朝着病房走去。
“哇!蛋烘糕!老汉儿,你给朵朵买的吗?”
“对,朵朵趁热吃。”
“好香哦~妈妈,你先吃一口!你以前最爱吃的就是蛋烘糕了~”
“妈妈不吃,朵朵吃,朵朵不是已经馋很久了吗?”
“那老汉儿你先吃一口,你是不是刚从井下上来还没有干饭饭?”
“老汉儿不吃,老汉儿吃过饭饭了。”
周砚拿着蛋烘糕走到病房门口,刚好瞧见了一家三口围着一个蛋烘糕互相谦让的场面。
那蛋烘糕是他刚做的,那个青年矿工,竟是那个名为朵朵的小姑娘的老汉儿。
那他应该就是昨天那位婆婆说的方少华了。
一个两毛钱的蛋烘糕,谁也舍不得吃,总想让对方吃上第一口。
方少华一回头,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周砚,一眼认出了他,有些诧异:“兄弟,你来看望哪个?”
“是你!”女人看着周砚,诧异之余,还有几分警惕。
“文娟,你认识他?”方少华疑惑。
“昨天在家门口见到过。”罗文娟点头,昨天被那光头男纠缠,罗文娟匆匆从巷子里跑出来,不过周砚比较高,寸头看着比较精神,所以今天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砚往病房里走了一步,面带微笑道:“你们好,我是周砚,我们算是邻居,隔壁正在修的院子和饭店是我的。
昨天听包工头说你们房子打算卖,所以我说来问一下,结果刚好遇上临江鳝丝那个吴光头跟嫂子因为价钱闹得不愉快,她好像误会我跟吴光头是一伙的。
我刚刚送一个工人过来处理伤口,碰巧看到嫂子抱着娃娃从门诊那边回病房,听到娃娃说想吃蛋烘糕,就想着去买个蛋烘糕回来给她吃,顺便和嫂子谈一下卖房子的事情。”
罗文娟听完恍然,脸上的警惕消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是隔壁在修那个大饭店的老板啊?我还以为你跟那光头是一起的,不好意思啊。”
“没得事,娃娃在医院,嫂子的心情完全能理解。”周砚说道。
“你是饭店老板,难怪会做蛋烘糕,手艺还那么好。”方少华看着周砚手里拿着的蛋烘糕,也有些恍然。
不过,两人的重点很快拉回到了周砚的话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他:“你想买房子?”
“你的饭店和院子已经那么大了,真的要买吗?”
周砚微微点头,坦率道:“是的,我打算修一个泡菜房,所以需要一块地,相对来说,你们那个房子挨得比较近,是相对合适的选择。”
“叔叔,你要买我们家拿来做泡菜吗?”朵朵看着周砚,满眼关切。
“还没有定哦,朵朵。”周砚温声道。
“妈,你看一会朵朵,我们出去一下。”罗文娟跟一旁窗边坐着的中年妇女说道,把手里的蛋烘糕递到了她手里。
“哎。”女人应了一声,过来搂着朵朵,“来,朵朵,咱们把蛋烘糕吃了,真香。”
罗文娟和方少华跟着周砚从病房出来。
“嫂子,你也吃一个吧,这本来是给孩子买的,方哥买的那个还是我做的呢。”周砚把手里的蛋烘糕递给了方少华。
方少华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递给了罗文娟:“对,刚刚门口卖蛋烘糕那个嬢嬢是个新手,做两个都做糊了,是这个帅哥接手帮忙做的,还教那个嬢嬢做蛋烘糕,是个好心人。”
罗文娟闻言有些惊讶,从方少华的手里接过蛋烘糕,跟周砚道了一声谢,咬了一口,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得有一年没吃过蛋烘糕了吧,以前她可是最爱吃这小玩意了,少华每次从矿上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个。
后来朵朵生病了,她也就再没吃过了。
不是不爱吃,是不舍得,钱都得留着给朵朵看病呢,一分都不敢多花。
“文娟……”方少华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罗文娟擡手抹了一把眼泪,把蛋烘糕递到了方少华的面前:“你也吃一口,我知道你从矿下上来肯定还没吃饭,不然这会赶不到医院的。”
方少华看着她,也咬了一口蛋烘糕,点头道:“好吃,剩下的你吃了,等会我去食堂买个馒头。”
看着俩人分着吃一个蛋烘糕的场面,周砚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或许诗人那句“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说的便是他们这般夫妻吧。
周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两人吃完了蛋烘糕,调整了一下状态才开口:“你们那个房子真打算卖?”
“卖。”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要多少钱?”周砚又问道。
罗文娟和方少华对视了一眼,都犹豫了。
“你能……给到一千五吗?”罗文娟看着周砚问道。
“朵朵做手术要花多少钱?”周砚问道。
“手术费是一千五,川医的医生确诊朵朵是心脏动脉导管未闭,必须要做手术。”方少华说道。
周砚看着俩人:“你们隔壁那个房子,我是六百块买的。还有,你们不是开价一千八吗?”
两人闻言眼神一黯。
罗文娟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我们这个房子值不到一千八,但最低我们也要一千五,孩子等着这笔钱救命,我们的房子其实挺大的,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你。之前你买的那个房子,里边啥都没有。”
这时,一个护士拿着一个册子过来,看着罗文娟说道:“16号床家属,欠的费用今天必须要结了!不然要停药了!我跟你们说啊,就算要去蓉城做手术,孩子肺炎的问题也得解决的,不然医生手术台可能都不让你们上。”
罗文娟急了:“护士,药不能停啊,医生说再有一天孩子就能出院了,钱我们马上交。”
“对,我们马上交,我们借到钱了。”方少华跟着说道,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钱出来,五毛、两块、一毛的零钱。
护士看了眼他手里的钱,也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你这点钱肯定是不够的,你们都欠着三百多费用没结清,医院这边有规定,钱要是不结清,药房那边的药就没法领了,我们也没办法。你们想办法借一下嘛,亲戚朋友那些。”
罗文娟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低声道:“能借的都借遍了,现在人家看到我们都躲着走,上哪借三百去。”
方少华紧紧攥着手里的那把零钱,也是一脸无奈。
周砚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挂一千八了,因为要救这个孩子,他们刚好需要这一千八。
“方哥,我这边带了钱,走吧,咱们先把孩子的医药费结清。嫂子,你看着孩子吧。”周砚伸手揽住了方少华的肩膀,拉着他往收费窗口的方向走去。
方少华脑子还有点懵,被周砚一路拉着就走到了门诊大厅里。
周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边数钱一边问道:“方哥,你那里有多少?”
“十二块八。”方少华说道。
周砚也把自己口袋里的所有钱点清了,一加:“那还差九十多。”
“九十多……”方少华有点茫然。
周砚的目光在门诊大厅里扫了一遍,一眼瞧见了推着轮椅正准备往大门走的管路,立马小跑着上前:“管工!管工!”
管路回头,看着周砚有些意外:“周老板,半天没见你,我以为你回去了呢。”
“你身上还有钱没有?借我一点。”周砚问道。
“要好多?”管路一边掏钱包一边问道。
“一百。”
“这么多?你要拿货啊?”管路有些意外,但还是从钱包里数了十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不是,一朋友的孩子住院欠费了,我给救一下急,钱明天我给你送上来哈。”周砚接过钱,又跟张师傅说道:“张师傅,回去好好休养哈。”
“要得,老板,谢了哈。”张师傅点头。
“钱你随时给我都行,没得事。”管路不以为意道,“不过你帮我扶一把张师傅,我给他拉回宿舍去,他这要休息几天才能走动。”
“要得。”周砚跟着出门,把张师傅扶到管路的二八大杠后座坐着,目送他们出门去,这才拿着钱回来,带着方少华去把欠费给交了。
一共欠费308元,周砚给补了300整,给方少华手头留了点零钱。
方少华扒着窗口急切问道:“医生,钱交了,药是不是就会送到16床去啊?我家孩子还等着用药呢。”
“对,你这边缴了费,药会送到病房去的,你们回去等就行了。”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
“谢谢,谢谢!”方少华连声道谢,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周砚扶了他一把,搀着他到一旁的小花园石凳上坐着。
“谢谢,周老板,谢谢你。”方少华擡头看着周砚,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发颤。
“不客气,你先缓一缓,药护士会送到病房去的,你不用担心,嫂子在那边,能处理好。”周砚从口袋里掏出烟,拿了一根烟递了过去。
方少华伸手接过,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又收了回去。
周砚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方少华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猛咳了几声,摇了摇头道:“自从朵朵生了病,就没买过烟了,口袋里连火柴都没得。
今天这十二块八是找工友借的,工资已经预支到下下个月了,矿长也没法给我预支了。
昨天下矿时有一段巷道塌了,没有压到人,我那会儿就在想,要是我被压在下面,文娟就能拿到赔偿,带朵朵去做手术了。
那朵朵有救了,借的钱也能还清了,文娟和我丈母娘她们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方少华说着,已然泪如雨下。
此刻,周砚看着他宽厚的肩膀,仿佛看到那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千斤重担。
孩子的一场病,将两个年轻人磋磨得如此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