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奇怪的事了。”
时隔多年,提起当时,赵七面上仍旧流露出一丝不解,“后来为叫他们放松警惕,也好套话,大人和族长回村,才得知庆典前一夜,村中有人受神女托梦,说蛮人将要上山,沙渠村老少无一幸免,才设下陷阱以防万一。”
“托梦?”
韩云山下意识看了一眼祠堂,隔着破朽木门,堂中泥迹斑斑的月神娘娘温柔与他对视。
韩云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地方本就阴气深重,刚又被霍寻挖了一堆老坟,此时再听赵七所言,再看那女神塑像,原本死板泥塑仿佛也成了活的,含笑的目光实在瘆人得慌。
赵七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祠堂的塑像,不屑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真有托梦一说?世上神仙真能救人,这些人当初也就不会死在刀下。大人把他们埋在祠堂后,日日夜夜相对,要是有灵,早就找我们报仇,怎么会这些年老老实实,屁都不敢放一个……”
“啪”的一声,竹真一巴掌挥出,赵七被打得嘴角一偏。
霍寻漠然道:“接着说。”
挨了一耳光,赵七不敢嚣张了,只是心中到底难平,看向二人的目光愈发愤恨。
“……我们被那些人带回村落,确认村中没有埋伏后,大人就让动手了。”
“那些人本就是普通人,没有防备之下,根本不是堇西军的对手,杀起来很快,不到半日就杀光了。”
他说起屠戮村民来,仿佛砍瓜切菜,毫无人性。
“大人让我们把青壮年挑出来,砍下首级,取下那些蛮人衣甲,把他们的面目处理模糊,带下山作为战利品,那些妇孺女眷无用,杀了就地掩埋,就是你现在挖的这些。”
韩云山听不下去了,两颗玉核桃被他捏得死紧,骂道:“真是猪狗不如,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也下得去手!”
“我们本来也没想杀他们,”赵七冷笑一声,“若当日真有蛮人上山,我们自然会杀蛮人,天下间谁不想当英雄?时势害人,与我们何干?”
“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命中注定这么一劫,要怪就怪大邺军功制度严苛,怪朝廷把我们堇西军一丢朔方七八年不管,建不得功立不得业,只能自己找出路!与我们何干!”
他看向不远的林间,泥土中那堆白骨堆耸,深山荒地里已经足够骇人,但其实不过只是冰山一角,下面埋得只会更多、更大,直到铺满整个脚下,整片林子都是尸体。
“狗嘴倒还挺会开脱。”韩云山顿时大骂,“这么能耐,怎么不去对渭州城军下手,还要千挑万选一个荒山野村?不就是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狗娘养的杂种,你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断子绝孙缺德孬货……”
韩云山骂得痛快,直骂得赵七面皮发涨,脸色青白,奈何竹真站在跟前,靴子离他手上双脚不过一寸,只得忍耐。
霍寻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突然问:“告诉村民,月神托梦的那个人是谁?”
赵七愣了一下,很快回答:“不知道。”
“还没等找到那个人,沙渠村的族长就被杀了,后来我们杀光全村人,也许就是其中一个。”
当年的赵七只是堇西军的一个小兵,还不像如今被魏亭看重,事实上,正是由于当年小容山案后过,整个堇西军才牢牢拧成一股绳。
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男人又问:“幸存者在哪。”
“什么幸存者?”
“八年前,小容山事发时的幸存者。”
赵七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幸存者,都被我们杀光啦!就是为怕有漏网之鱼生事,当年大人杀完村里人后,还特意带兵绕山搜寻,看到活人,不管是不是沙渠村的,全都不能放过。”
“搜山的时候,大概又发现了七八个吧。有些是上山采药的,有些是小孩子……还有也不知是不是路人的,当时的火长运气最好,杀了人,抢了人家金镯子,回头在城里卖了不少钱,可羡慕死一帮兄弟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