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寻闭目坐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韩云山撇了撇嘴,终于闭嘴了。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霍寻靠车背坐着,脑中一片清明。
昨日钱小玉说,杀死沙渠村老少的并非蛮人,而是堇西军。然而当年云乌族全部屠戮干净,霍寻本想找到唯一的幸存者,竹真却告诉他,八年前的小容山惨案,沙渠村无一幸免,没有幸存者。
这与霍寻记忆中的不同。
他清楚记得,在之前搜寻的卷宗里,写明当年云乌族活下来一个小女孩,后来被魏亭收养,名叫乌娜。
这段记忆不存在了。
或者说,这段过去被改变了。
是钱小玉改变的吗?
应当是,但结局并未改变。
云乌族仍被灭族,所以,钱小玉仅仅只是改变了一部分。在小容山惨案发生八年间,再无这二人的痕迹,似乎从来不曾存在一般。
乌娜去何处了?钱小玉又在哪里?
临近正午,太阳渐渐刺眼起来,韩云山中途打了个瞌睡又睡醒,竹真撩开车帘,愣了一下。
马车已在山中,山中草木却并不丰茂,尤其从此地往上看,一片黑黄,没有半丝翠色。更远处似乎有几丛焦枝,朽木枯枝仿似鬼影。
“这山怎么……”竹真诧然。
韩云山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同他解释。
“小容山四年前起了一场山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灭,官府后来让人把焦木砍了不少。不然咱们今日脚程也不会这么快,路比从前好走许多。”
他感叹:“听说从前漫山都是竹林,千梢染翠,碧玉千竿。可惜哪,你俩没这个眼福。”
绿阴仙林成一片焦土,的确令人遗憾。
说话间,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路师一声吆喝,车轮停在边上。
“公子,沙渠村到了。”路师在外面道。
三人一同下了马车。
小容山的密林已被山火烧焦,后又被官府砍伐,高山无遮挡,太阳直直从云间照射下来,却因为四处荒草与死寂,没有半点暖意,连日光都蒙上一层旧灰。
路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引众人往里走,边道:“云乌族灭族后,沙渠村就荒废了。”
确实荒废了。
村口有一个巨大石墩,上头刻着“沙渠村”三个字已经褪色,被灰尘埋得险些看不见。一些竹寨在山火和山雨连续冲刷下尽数垮塌,偶尔一两处能看出从前的架子,野草从土路缝隙间疯长出来,田径全然被淹没。
几人走过一处宅院,宅院门口朱色大门尚算保存得完整,这与其他竹寨不同,更肖似中原建筑,门口有两只残缺的石鹿雕像,安然静卧着,霍寻走了进去。
屋舍还是从前的屋舍,门前有一个挖空的石坑,应该是池塘,里头落满枯枝,早已干涸了。院子里还搭着一个小小的灶膛,或许主人家曾在院子里炙烤过野物,陶罐只剩下一半。
他顺着廊下慢慢走,走到一间巨大堂厅,发现地上倒着一架竹制书架,满架书都已旧若陈絮,竹真唤他们去后院,那里有一个地窖,地窖空空的,只有几尊巨大的黑瓷坛子,或许曾经腌过酱菜。
岁月似乎停留在事发时的前一刻,这里一切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然而隔着八年时光,新的变成旧的,活的变成死的,热热闹闹成空空荡荡,曾经烟火气十足的旧户,如今成为一座被野草深埋的荒宅。
饶是没心没肺如韩云山,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