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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旭拿起一个面包,掰开来的断面像冻裂的海面。”

母亲把盛着热汤的锡壶放在桌上,壶嘴冒出的白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你父亲才不管这些。”

她用木勺搅动着汤里的土豆块,勺底与壶壁碰撞出闷闷的声响。

“前天还托人从荷兰捎了箱雪茄,说要送给海军部的军需官;我看他是想让你在舰上多分到些黄油。”

张旭的指腹摩挲着面包边缘的盐粒,突然想起自己的巡逻任务。

“英国人对德国的封锁一直都在,父亲的船队要小心了;英国人并没有遵守《巴黎海战宣言》,他们实行了不公开宣布的海上封锁。”

张旭把面包塞进嘴里,粗粝的表皮刮得喉咙发紧。

院门外传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嘚嘚声,母亲手里的木勺猛地顿了一下。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玻璃上的水汽被指腹擦出个圆洞。

“不是你父亲,是隔壁的米勒太太,听说她丈夫的部队去了比利时边境。”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张旭肩章的金线绣纹上摸了又摸。

“你父亲说,等这仗打完,就把码头旁边的空地买下来,盖个作坊,让你退伍回来当老板;你父亲说,你大哥在航运公司干的不错,你有想法等会给你父亲好好说说。”

远处传来码头方向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谁在雾里咳嗽。

张旭看着母亲重新把窗帘拉严,突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在灯光下泛着和面包上的盐粒一样的白。

“汤要凉了。”

他把锡壶往母亲那边推了推,“父亲回来,该抱怨没热汤喝了。”

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混着远处又一声汽笛,这次好像更近了些。

铁皮靴跟叩击石板路的声响越来越近,混着乌木手杖点地的笃笃声,像两支不同节奏的鼓点撞进院门。

母亲正用布擦着张旭带回来的铜制望远镜,听见动静手一抖,镜筒在餐桌上磕出轻响,镀银的边缘映出她骤然发亮的眼睛。

“阿尔弗雷德!”

她掀开门帘时,正撞见父亲和格奥尔格半扶着往里走。

父亲的高顶礼帽下,丝绸围巾上沾着码头特有的煤烟味,格奥尔格则脱下沾着盐粒的羊皮手套,露出腕上那块嵌着玛瑙的金表。

“海关扣了我们往瑞典运的机器零件。”

格奥尔格把一个牛皮公文包往餐桌上一放,金属搭扣撞在桌面上带来一声脆响。

“那群蠢货以为是给俄国人的炮管,其实是汉堡电机厂的新订单;要不是我亮出海军部的通行证,今天就得在码头仓库耗着。”

父亲被母亲按在扶手椅上,手杖斜靠在椅腿边,杖头的黄铜狮子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厨房的铸铁炉还在散发余温,在女佣的帮助下,母亲端来最后一盘烤香肠时,格奥尔格正用银餐刀剖开罐头,罐头里的美国菠萝泛着琥珀色的光,在粗陶盘里堆成小小的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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