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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陷在泥里的爪子骤然收拢。

泥水被挤出几道细流,那截沉重的身躯慢慢抬起,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倒水的人踉跄着往后退,连空桶都掉了。

顺子被他爹拽得往后连退几步,脚下一滑,险些坐进泥里。

他还在看。

那颗头抬起来了一点。

颈侧的鳞片缓缓绷紧,长须离开水面,滴下来的水连成了线。

可它也只抬起了这么一点。

没过多久,撑在下面的爪子便开始发颤,随后,整个身体又重重落了回去。

泥水溅到了人们脚边。

那个滚出去的木桶晃了晃,停在一丛折断的苇草旁。

顺子僵着身体,许久才敢重新呼吸。

周围的人也没有立即靠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往前走,将那个木桶捡回来。

“再弄点水吧。”

一个声音响起。

他爹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从肩上扯下那块旧布,擦了擦脸。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顺子看着他走过去,接过别人手里的扁担。

那天,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有人拿来苇席,有人找木杆,几个人踩着泥搭起一片简陋的遮挡,日头从云后露出来时,便把影子落在那条龙身上。

水一桶接着一桶地送来。

顺子后来也帮着递过东西,只是始终不敢走得太近,每次放下,便赶紧退回人群边缘。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伏在那里。

头朝着远处,身后是被压倒的苇草,身前那道爪子拖出的泥沟里,已经积满了水。

过了两日,顺子又跟着他爹去了一次。

再后来,又去了一次。

来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远远站着,有人靠近看过便走,也有人坚持说这不是龙,可问他究竟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顺子没跟他们争。

他只记得那只眼睛。

后来再看时,那只眼睛已经不怎么动了,有时候水淋到脸上,也只会缓缓合一下。

最后一次过去,顺子隔着人群,发现倒水的人停了下来。

木桶还提在手里,桶沿上挂着水。

苇席下方,那条龙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嘴边的长须浸在积水中,颈侧几片翻起的鳞,也还是那样翘着。

顺子站着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喘气的声音。

他踮起脚,想看看腹部有没有起伏,却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

“爹?”

他伸手拽了拽旁边的人。

他爹没有答应,只看着里面,过了许久,才将肩上的旧布取下来,攥进手里。

顺子又往前走了半步。

那只粗糙的手抓住了他。

“回去吧。”

“它怎么不动了?”

他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死了。”

顺子又看向苇席底下。

旁边有人将桶里剩下的水慢慢倒完,水沿着那些鳞片流下去,经过那只半睁着的眼睛,落在泥里。

它没有再眨一下。

……

“后来那边的味道就越来越重,隔着挺远,都能闻到。”

孙师傅的声音,把叶开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伸手拿过水杯,却没喝,只握在手里。

“我太爷爷后来还过去帮过忙,苇棚塌了,有人收拾,也有人去看露出来的骨头。”

“我们家留下的那一块,就是那时候从泥里捡回来的。”

叶开看向里面那张桌子。

木匣仍然盖着,旁边负责照看的人,正低头核对记录。

“当时捡回来,就一直留着?”

“对。”

孙师傅点头。

“老人觉得是个稀罕东西,又在那儿照看过几天,拿回家洗干净,舍不得扔,就包起来了。”

“那剩下的呢?”

孙师傅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有人把路守住了。”

顺子再去的时候,已经不能从原来的地方走了。

路口多了几个穿军服的人,肩上背着枪,附近的人远远聚在一起,谁都没有再往前挤。

他还想找先前过去的小路,被他爹一把拽住。

“别过去。”

远处停着车。

有人把木板铺在泥地上,还有人抬着东西往外走,经过车辆旁边时,抬起的布角落下去,露出一截弯曲的骨端。

那截骨头很长。

几个人一前一后抬着,走得并不快,旁边有人伸手指位置,让他们把东西放进尚未封好的木箱。

顺子伸长脖子。

他想再看看那颗头。

可人挡着,车也挡着,只能看见那些人来回走动,以及一只只被钉上的箱子。

敲钉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下一下,隔着空地,听得很清楚。

身边一个男人低低骂了一句,很快便被旁边的人碰了碰胳膊。

顺子仰起脸。

他爹正盯着远处,腮边绷着,直到有人从路口往这边望过来,才低下头,拉着他往回走。

这次,顺子没再问。

他被牵着手,走出很远,回头仍能看见那几辆车。

……

“是岛国的人。”

孙师傅将杯子搁回桌面,声音有些发闷。

“那些骨头,后来就再没见过。”

旁边负责调查的男人接过话。

“我们查到的后续材料,也能对应上这次搬运,遗骨后来被运往岛国,再往后的具体去向,目前还没有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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