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坐直了。
叶开当没看见,将直播设备打开,调整好镜头。
熟悉的开播提示一出现,便有大批观众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
“不是提前说一声吗?”
“你昨天说下次,今天就下次了?”
“陛下呢?我那么大一个陛下呢?”
叶开拧开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回去拿东西了。”
“今天看别的。”
他将镜头稍稍偏向桌面,旧照片上模糊的人群,以及旁边材料上的几个字,很快进入画面。
弹幕里立即有人认了出来。
“营口?”
“卧槽,营口坠龙?”
“小时候看过这个,说是鲸鱼骨头那个?”
“还有说是拼起来的,反正我看过好几个版本。”
叶开放下水,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纸面上,远处挤着许多人,拍摄的位置不高,前排几个人的肩背遮住了大半景象,边缘还能看见一片歪倒的苇草。
孙师傅伸出手,指着人群旁边一个模糊的小身影。
“我爷爷说,这个就是他。”
“当时别人给他看过这张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说腰上系的那块布,是家里旧衣裳改的。”
叶开看了看。
孩子侧着身,半边脸都被前面的人挡住,确实辨不清模样。
“他亲眼见过?”
“见过,还跟着家里大人去过好几回。”
孙师傅在椅子上坐下,手指仍停在照片边缘。
“这事,他活着的时候,讲过不知道多少遍。”
“后来家里人都听熟了,他一开口,小孩子就知道他又要讲龙,有时候还故意接他的话。”
说到这里,孙师傅扯了扯嘴角。
“他就生气,说我们没见过,不能说他没见过。”
叶开没有打断,只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
孙师傅看着那张照片,声音渐渐慢了下来。
“那年,他才十二岁,小名叫顺子。”
……
顺子跑出家门的时候,雨刚停。
巷口有人提着鞋往外赶,一边走,一边招呼后面的人快些,地上的积水被踩得四处飞溅,裤腿湿了也顾不上。
他听见了“龙”这个字。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扎了什么稀罕东西,跟着跑出去一段,才发现前面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都来了。
他爹走在前面,肩上搭着块旧布,正与旁边的人说话。
顺子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衣角。
“爹,真有龙?”
男人低头看见他,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谁让你跟来的?”
顺子没吭声,只把衣角攥得更紧。
前面有人回头催了一句,男人没再赶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外,路上的泥越深。
走过一段积水的低地,前方渐渐出现了大片苇草,许多地方已经被人踩倒,倒伏的叶片浸在水里,露出一截截发白的断茎。
人比他想的还多。
但走近以后,顺子却发现,这里没有集市上那样吵。
前面的人挤着往里看,偶尔有人低声说句话,后面听不清,便伸长脖子追问,问完又一起盯着里面。
一股腥气被风送了过来。
顺子皱起鼻子,往他爹腿边缩了缩。
他在卖鱼的地方闻过类似的味道,可那股气味要重得多,混着烂泥和说不出的甜腻,钻进鼻子里,许久都散不开。
“别挤,让挑水的进去!”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人群慢慢分开一条缝。
两只木桶从顺子眼前晃过去,桶里的水洒出来,落在几双沾满泥的脚上。
顺子顺着那道缝往里看。
他先看见了一只爪子。
爪子压在泥水里,几根弯曲的指节张着,最前面的尖端深深扎进了土中,旁边有一道被拖开的沟,浑浊的水正慢慢往里面灌。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爪子后面连着粗壮的肢体,再往上,一片片沾着泥浆的鳞覆盖在身体表面,有的完整,有的边缘翻起,露出下面暗红的伤处。
那身子太长了。
近处的一截陷在湿泥中,远处还有一截伸进了苇草深处,只能看见草叶之间隆起的轮廓。
顺子往前挪了一步。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收紧。
“站这儿。”
他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顺子仰起头,看见他爹的嘴唇也抿着,眼睛直直望向前方。
顺子又顺着看过去。
前面的人稍稍侧开了身。
一颗硕大的头颅,就伏在那里。
两根角从头侧伸出,沾着草叶和泥,嘴边垂下的长须贴在水面上,随着它的呼吸,偶尔轻轻颤一下。
有人把木桶里的水缓缓倒下去。
水淌过头顶,顺着鳞片之间的缝隙流到颈侧,又滴回地面。
顺子站着没动。
他在庙里见过龙,也见过墙上画的龙,可那些东西都没有眼前这个大,更不会喘气。
那声音很低,隔一会儿才有一下,每一下都拖得很长。
旁边一个老头嘴唇不停动着,双手合在胸前,顺子没听清他念什么。
另外有人蹲在远处看,嘀咕着是不是从水里冲上来的。
“这么大,怎么弄回去?”
没人接话。
挑水的男人把桶翻过来,控干最后一点水,正要往后退,那颗一直伏着的头颅,忽然动了动。
顺子看见了它的眼睛。
半睁着,眼角糊着泥水,里面有一点暗沉的金色。
那只眼睛缓缓转过来。
恰好朝向他站的地方。
顺子的呼吸一下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爹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