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却望着松鹤,轻声问道。
“前辈,修行走到最后,究竟要修到什么地步,才能迈出那一步?”
松鹤看了他一会儿。
“若只论修持,勤修苦行,总能一点点积累。”
“可有些关口,到了跟前,仍要等。”
“等什么?”
这句话,是叶开问的。
“机缘。”
屋外的风吹动窗扇,木轴轻轻响了一声。
叶开朝窗边看了一眼。
那里放着几本旧书,书角磨损,压在最上面的一截竹片,已经被摸得发亮。
“那怎么知道,自己是在等机缘,还是根本没修到?”
松鹤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下来。
玄衡也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松鹤才将碗慢慢放回桌上。
“未必知道。”
叶开转回头。
“有些道理,贫道是在师父身边学的,有些路,也曾随他一起走过。”
松鹤的目光落向窗边。
“后来贫道走通了,可若因此回头,说他当年只是差了一份机缘……”
他没有立即说下去。
灯火照着那几本旧书,布补过的书角,露出一点细细的线头。
“贫道说不出口。”
屋里安静下来。
叶开想起石门上的那一行字。
三十七载,未得一见。
刻下那些字的时候,那个人究竟是觉得自己走错了,还是仍然认为,只要再往前走一段,总能看见什么?
没人知道。
连后来走过那道门槛的徒弟,也不能替他回答。
玄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松鹤却已经收回目光。
“修为不足,可以继续修,道理未明,可以继续问。”
“唯独有些机会,何时来,从哪里来,谁也说不准。”
叶开看着他。
“会不会有人,等一辈子也等不着?”
松鹤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会。”
只有一个字。
叶开却忽然想起,先前坐在石室里的那具枯骨。
人能修行,能寻访,能一趟又一趟走进山里。
可岁数仍旧会长,腿脚会慢,曾经背着药篓走过的路,后来连想再去一趟,都要先看看天是不是暖了。
等到最后,未必知道自己还差多少。
甚至连等的是什么,都没有弄明白。
直播间里的消息渐渐少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出一句。
“原来修到最后,也不一定有答案。”
叶开没有念出来。
他低头,将照水镜轻轻放回桌面。
这一次,镜背碰到木桌的声音,让三个人的目光都重新聚了过来。
同样是求仙。
有人在山里留下了一具枯骨,有人坐在他们面前,还有一个人,连当年交出去的东西,都留到了六百年之后。
叶开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位道长,要是真走成了……”
后面的话,他没立即说完。
他原本想问,对方后来去了哪里。
可念头才起,又想起自己早已回过青屏山。
山还是那座山,道观却已经不在那里。
六百多年的时间,村落、道路,连山里许多地方都变了。
自己拿着当时的印象去找,只找到了现世里的草木。
松鹤看着他。
“你出来之后,还去寻过?”
“去过。”
叶开点头。
“没找到那座观。”
松鹤没有立即接话。
他望着桌上的照水镜,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寻不到那座观,并不等于寻不到那个人。”
叶开的目光停住。
松鹤抬起眼睛。
“那片旧境,重现的确实是六百年前的往事。”
“可你遇见的那位道人……”
他停了片刻。
“若他当真走成了那条路,六百年过去,未必就已经不在人世。”
叶开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句先前没有放在心上的话,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那是当时交谈间,老道人随口说过的一句。
“以后,我们若是有缘还会再见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明日天气不错。
叶开当时只当是一句客套,听过便算了。
直到此刻。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照水镜上,后背渐渐泛起一层凉意。
以后。
他当时以为,对方说的是自己离开那座山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回去。
可那老道士,明明早就知道他不属于那个时候!
他知道自己要回哪里。
也知道两人之间,隔着足足六百年的光阴。
那句“还会再见”,却说得没有半点迟疑。
叶开望着镜子,许久没动。
原来,对方说的以后……
是自己的现在!!!
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