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松鹤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玄衡的手原本搭在桌边,此时也慢慢收了回去。
直播间里面,弹幕接连往上涌。
“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我看过那段,他直接就认出来了,叶哥根本没提过年份!”
“他知道叶哥要回哪儿,还给了能带回来的东西……”
“卧槽,越想越不对了。”
叶开也没有再说话。
先前身在那片天地,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出去。
有人能指路,给的东西确实有用,条件也谈清楚了,自然先想办法把事情办成。
后来回到井下,又发现了黑龙的残魂。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虽然觉得那老道人神秘,却始终没有机会将这些细节摆在一起。
如今被松鹤逐句问出来,才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知道得太多。
知道他不属于那个时代。
知道他从哪里进去,又该去哪里找归途。
最后交到他手里的东西,甚至连旧境都留不住。
松鹤低头,看向方才叶开在桌上比画过的位置。
三个位置。
首尾相接,彼此叩拜。
他的指尖在桌面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下来。
“贫道方才,只当他还在求。”
叶开抬起头。
松鹤的目光移向照水镜。
“如今看来……他已经求到了。”
玄衡的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三世互拜?”
松鹤缓缓点头。
“过去之身,现在之身,未来之身。”
“拜的是自己,受拜的也是自己。”
叶开看向桌面,脑海里重新浮现出那三尊跪在地上的石像。
一尊低头,朝着另一尊。
另一尊又转向里面。
最后,重新回到门边。
那不是随意摆出来的姿势。
每一尊都在拜,也都在受拜。
“可过去都已经过去了。”
叶开皱眉。
“未来还没来,这也能拜?”
“这才是难处。”
松鹤看着他。
“为自己塑像,并不难,照着模样,刻出三尊,也不难。”
“难的是,那三尊,凭什么都是你?”
叶开没有接话……好吧,其实是没有听懂,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就会显得自己高深莫测的样子。
“人立足于当下,能记得往事,却不能只因记得,便说过去仍由自己掌握。”
“更何况尚未到来的未来。”
松鹤的手指,从桌面慢慢移向那面镜子。
“若这条路当真走通,三世相系,那位道长在过去应下的赠予,便未必只在那片旧境中算数。”
“你离开那里,到了如今,这东西依然归你。”
叶开垂下眼睛。
铜镜就在面前。
先前他只以为,是自己把它带了出来。
现在却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留住了这面镜子,还是那位老道人说过的话,到了这里,仍然管用。
“连旧境散了,也不影响?”
“眼前这两件东西,已经给了答案。”
松鹤说完,又静了片刻。
“只是他究竟如何走到这一步,贫道还说不清。”
叶开伸手,将镜子拿了起来。
重量没有变化。
镜缘上那几处发黑的痕迹,也和最初接过来时一样。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抬头看向松鹤。
“前辈,这种事,您也做不到?”
松鹤回答得很干脆。
“做不到。”
叶开怔了一下。
坐在眼前的,可不是只在书里读过成仙之说的道人。
此人已经死过,入过棺,又从二十三年之后重新走回人间。
可面对这面巴掌大的铜镜,他却连犹豫都没有。
“仙,也有差别。”
松鹤端起水碗,里面的水已经没什么热气。
“尸解、地仙、天仙,并非只差一个称呼。”
“贫道得以尸解,脱去旧有形骸,也只是其中最低的一等。”
叶开听得慢慢坐直。
直播间里面,有人原本还在打字,听到最后一句,发出去的消息只剩下一串问号。
“这还是最低的?!”
“人埋了二十三年还能回来,这才刚开始?”
“那给叶哥东西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叶开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他是地仙,还是天仙?”
松鹤摇头。
“不知。”
“连这个也看不出来?”
“贫道见到的,只是他给你的两件法器,听到的,也只是你所说的那一段经历。”
松鹤看着他,神色认真。
“可以知道这件事远非贫道所能,却不能因此,便替他定一个名目。”
他停了停。
“况且,以三世之身供奉自己,这条路是否还在寻常划分之内,也未可知。”
叶开握着镜子,半晌没说话。
原本他以为,自己终于见到了一位真仙,可以问清楚那位老道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问到最后,连仙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