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
叶开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包侧面。
那双金色的竖瞳离得太近，照明落在里面，竟然还能看见自己抱着小黑的倒影。
肩后的铁索绷着。
面前是龙。
熊崽子紧紧贴在他怀里，四只爪子都收了起来，连平时最爱往外探的脑袋，也埋进了他的臂弯。
叶开没有立即抽出鹏羽。
他盯着那双眼睛，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正准备往侧面挪，面前的龙首却先动了。
它缓缓偏开了一些。
垂在叶开肩侧的铁索被带向旁边，原本挤在身后的空隙，也随之让了出来。
动作很慢。
那根从胸前掠过的龙须，甚至刻意避开了小黑。
叶开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股念头穿过冰冷的河水，落进了他的脑海。
“方才，你当真要带我走？”
叶开的目光一凝。
声音没有经过耳朵，却清楚得像是就在眼前。
和刚才一样。
和那条从水里将他托起来，又带他离开村子的黑龙，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点了下头，嘴唇才动，几粒气泡便从面前升了起来。
黑龙看着他。
周围的水，忽然开始往两旁退。
先是贴在身上的暗流被拨开，随后，一股平缓的力量托住叶开的身体，将他送向旁边的岩壁。
脚底碰到了东西。
叶开低头，踩住一块被淤泥覆盖的石面，扶着岩壁站稳，面前的河水已经退到几步之外，形成了一道缓缓晃动的水幕。
范围不大。
仅够他和小黑落脚。
头顶仍旧压着幽暗的深水，灯光照过去，能够看见里面悬浮的泥尘，以及垂在更远处的几道铁索。
黑龙的头颅停在水幕另一侧。
叶开抹了把脸，终于喘出一口气。
“包都收拾好了，你说呢？”
他看着那双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肩上的背包。
“我连下家都替你问了，还能是客套话？”
龙没有立即回应。
那双始终盯着他的竖瞳，缓缓松开了一些。
叶开把小黑放到脚边，自己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越过龙首，落向后方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索。
“不是。”
“刚才不都出来了吗？”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同样的水道，同样从上方垂落的链子，连旁边那片石坪，也能看出一些熟悉的轮廓。
只是塌了大半。
先前能够站人的地方，如今堆满碎石，石缝里面长着细长的水草，原本落在中央的那束天光，也已经看不见了。
叶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又回来了？”
直播间里面，弹幕还在不停往上翻。
“这还是刚才那条龙？”
“你们看它身后的链子，都锈成什么样了！”
“那根穿过去的……”
“叶哥，你往旁边照一下！”
叶开已经看见了。
龙首后方，一道粗大的铁索斜着垂下，前半截被黑色鳞甲挡住，后半截却像是从它的身体里面透了出来。
他起初以为，是灯光照得不够清楚。
可当照明往旁边偏过去，那些鳞片后面，竟然连链环上的锈斑，都能看见。
叶开的动作停住。
光线缓缓往下移，落在水底。
一片半埋在淤泥里的东西，被照了出来。
黑色。
边缘已经残缺，表面却仍旧留着鳞甲特有的纹路，旁边还散着几片大小不一的碎鳞，层层叠叠，铺在更深处的泥沙上。
再往里面，是骨头。
一截粗大的骨骼从淤泥里露出，横过灯光能够照到的地方，断裂的位置被水垢裹住，上面还穿着一枚已经变形的链环。
铁索从那里绷过去，一直没入另一侧的岩壁。
叶开的喉结，缓缓动了一下。
他又抬头，看向近在面前的黑龙。
同样的位置。
同样穿过去的铁索。
只是一个仍旧盘着庞大的身躯，另一个，已经沉在水底，连完整的轮廓都留不下来了。
系统的文字，在这时浮现。
【怨龙。】
【真龙身陨，残魂未散，依附遗骸与水脉存续。】
【久受封镇，积怨缠魂，借怨念维系魂形。】
叶开的目光，停在第二行。
身陨。
他再看向水底时，握着设备的手已经不自觉收紧。
“你……”
后面的话，没有立即说出来。
黑龙却明白了。
一道念头，缓缓传来。
“早已如此。”
石壁上，一滴水落了下来。
滴答。
砸在叶开脚边，散成几粒细小的水珠。
直播间里面，方才还在讨论为什么重新回到井底的弹幕，忽然少了一些。
“下面那个，是它的骨头？”
“可它明明就在……”
“所以，面前这个不是活的？”
叶开没有看屏幕。
他望着水底那片散开的黑鳞，过了片刻，才重新抬头。
“可我刚才，明明把你带出去了。”
黑龙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随后，一道极短的景象从那股念头里面浮现出来。
石窟。
完整的图卷。
水道两侧，尚未被拔出的符桩同时亮起，铁索从井口垂落，绕过龙颈，随着收紧，一寸寸压进鳞甲下面。
水在翻。
龙首向外探去，却被已经合拢的阵势拖了回来。
石坪上没有挥动鹏羽的人。
也没有那点穿过水幕的火。
只有井口上方落下来的天光，以及一道接着一道，被打进阵中的铁钉。
景象到这里便断了。
黑龙的念头，再次传来。
“当年，没有你。”
叶开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慢慢转过头，再看向这片已经被泥沙与水垢覆盖的石窟，终于明白了那句话。
他在那片天地里面，确实带着它离开了。
可眼前这些长进骨头里的铁索，从来没有被拔出来过。
几百年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
叶开伸手摸进背包。
照水镜还在。
缚妖索也在。
系统里面，先前收下的两枚沙棠果，同样没有消失。
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刚才连续催动鹏羽以后，手臂里面残留的酸胀。
都是真的。
眼前的龙骨，也是真的。
系统的文字，随之继续浮现。
【水脉、残魂执念与复苏灵机交汇，逢天时而显化旧境。】
【入境者可介入其中，所得可留，既成之史不可回改。】
叶开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该发生的，早就发生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趟，只是让咱俩，又走了一遍。”
黑龙没有否认。
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仍旧望着他。
……
叶开沿着岩壁，往旁边挪了两步。
灯光照进更深处，才发现水底那些碎裂的黑鳞，比自己最初看见的还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