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已经埋进泥里。
有的卡在铁索下面。
那副曾经能够横过河道、托起一整条船的身躯，最终只剩下这些东西，被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这些年，你就一直在这里？”
一道念头传来。
是。
叶开抬头，看向那些没入黑暗的铁索。
“身子没了，魂也走不了？”
黑龙缓缓低下头。
灯光穿过颈侧的鳞甲，落在后面晃动的水草上。
没有身体。
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容纳它的残魂。
依着这片遗骸与水脉，还能勉强存续，一旦离开，失去依托的魂魄便会逐渐散去。
最初，它还记得时日。
井口的光亮了，又暗下去，雨水沿着井壁往下淌，上面有人走动，也有人将水桶放下来。
后来，许多声音都听不清了。
肉身一点点衰败。
铁索陷进骨头，伤口不再流血，连那些从前无法忍受的疼痛，也慢慢消失。
唯独有些东西，没有消失。
它记得河里那些伸出来的手。
记得自己如何将人托上岸。
也记得最后落在身上的铁索。
系统文字在叶开眼前，缓缓补全。
【怨念聚而不散，使残魂得以延存，亦不断侵蚀其灵智。】
【灵气复苏，沉寂残魂重新凝聚，怨煞随之滋长。】
叶开的目光一顿。
灵气复苏。
最近那些重新出现的动静，被井下拽得绷紧的铁链，还有赵亮拍到的视频，全都在这一刻有了来处。
水底的东西，并不是最近才被锁进去的。
它只是重新有了让上面听见的力量。
“难怪最近开始闹动静……”
叶开低声说了一句，随后看向黑龙。
“是这水里的灵气，开始多了？”
黑龙的长须轻轻摆动。
一股应允的念头，传了过来。
可那些重新出现的灵气，能够让龙魂凝聚，能够让怨念生长，却没办法将水底这副已经毁坏的身躯，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
叶开望着那片龙骨，一时没有说话。
小黑贴在他腿边，也没有再乱动。
熊崽子仰着头，看一眼水幕外面的龙，又看一眼叶开，最后慢慢坐下，两只前爪搭在了他的鞋面上。
……
黑龙的目光，缓缓落向叶开的背包。
在方才那片天地里面，这个年轻人就是提着它，带着一只熊，准备招呼自己离开。
没有等谁来同意。
也没有要求自己留下什么。
说走，便当真要走。
一股极淡的念头传了过来，里面夹着几幅短暂的景象。
放下的木槌。
松开的铁索。
还有那个站在高处，朝河面挥手的孩子。
叶开抬起头。
原本缠在龙躯附近的灰黑色絮影，正在一缕缕散开。
水里的阴冷，也跟着淡了一些。
那双金色的眼睛仍旧看着他，里面却没有了最初那种沉沉压过来的东西。
黑龙似乎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叶开便看见，它垂在近处的一根长须，也跟着变淡了。
他起初没太在意。
直到水幕之外，那只庞大的前爪渐渐露出后方的石头，叶开的目光才一下凝住。
“等会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爪子怎么了？”
黑龙低头看了一眼。
很平静。
甚至没有试着将那些散出去的光重新聚拢。
系统的提示，在这时浮现。
【怨念消退，魂形失去维系。】
【目标无肉身承载，残魂正在逸散。】
叶开的脸色变了。
他再看向那条龙躯时，颈侧已有几片黑鳞失去轮廓，一缕缕极淡的魂光从里面散出来，转眼便没入幽暗的河水。
“不是。”
“你这怎么连自己一块儿散了？！”
黑龙没有慌乱。
一道念头缓缓传来。
“早晚而已”。
靠着那些不肯散去的怨恨，它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如今怨念松动，剩下的魂魄，也终于到了留不住的时候。
叶开盯着它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就没有别的办法？”
“找个东西待着，或者换个地方，能不能再撑一撑？”
他抬手指向水底的遗骸。
“总不能离了这些骨头，就只能等着散吧？”
黑龙沉默下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叶开的脸上，随后又从他的肩膀，移向胸口。
停了片刻。
没有立即传来念头。
叶开被它看得，后背莫名有些发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黑龙。
“老哥。”
“你这么看我，什么意思？”
黑龙仍旧没有动。
叶开的神情，慢慢古怪起来。
“你该不会是打算给我强大的实力和体魄，作为代价，让我失去一部分记忆吧？”
直播间：“？？？”
叶开顿了顿，又十分谨慎地补了一句。
“比如，认识你之前的全部记忆？”
原本已经被那副消散的龙躯压得说不出话的水友，猝不及防，看见了这么一个转折。
“我尼玛！”
“你管这叫一部分？”
“实力是你的，身体也是你的，就是人不是你了是吧？”
“叶哥，你这理解能力……”
“666，这踏马是夺舍！”
黑龙的长须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一股念头传了过来。
“不会。”
叶开望着它，没急着接话。
这一回，后面还有。
魂可寄身。
活人的气血与法力，可以成为残魂新的依托，只是寻常人的身体，承不住一条真龙的魂。
即便它如今已经残缺，也一样。
叶开听到这里，缓缓低头。
“所以，你刚才是在看，我扛不扛得住？”
黑龙给出了回应。
是。
可寄宿也并非进去便万事皆休。
魂魄需要温养，龙威需要收束，最初相合时，他的身体也会承受冲击，往后还需以自身法力，让残魂逐步恢复。
它没有将这些略过去。
一道接着一道的念头传来，将其中的事情，清清楚楚送进叶开脑海。
叶开听完，目光重新落回黑龙身上。
“有这个办法，你刚才怎么不说？”
黑龙看着他。
片刻后，一股很轻的念头传了过来。
“你已帮过我。”
叶开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眼前那颗硕大的龙首，便缓缓抬了起来。
看向上方。
那里没有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