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最后一个男人还抱着柱子。
他方才摔伤了腿,此刻想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
叶开赶紧回去,将人拽上龙背。
几乎就在两人离开石台的同时,祠堂后侧的墙猛地向下一陷。
屋顶跟着歪了。
水从倒塌的缺口里挤出来,卷住石台上的杂物,轰然撞向龙身。
叶开脚底一滑,手臂猛地绷紧,硬是抓着绳子停住。
身下的鳞甲向上抬了一点。
龙替他稳住了落脚的地方。
叶开将伤者往背上一扛,几步赶到坡边,朝伸下来的手推了过去。
“接住!”
等那人被拉上去,他才抓住树根,翻上石坡。
身后,龙的前爪终于松开了泥地。
……
叶开站稳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更远处那片还没来得及撤空的屋舍。
隔着浑浊的水面,仍旧有人在房顶挥手。
左边一棵大树的树冠里面,也有人。
更远处,一条装着人的木船被急流推得横了过来,船上的人拼命用长杆去撑,却怎么都转不回去。
龙能过去。
可上游的洪峰,也已经压了下来。
叶开看了眼身后。
刚刚救上来的人还在互相搀扶,几个孩子缩在大人怀里,哭得没了多少声音,那些腿脚好的正沿着山坡向上爬,后面却还有伤者没有抬走。
这道水要是冲过来,坡脚都留不住人。
叶开的脸色难看起来。
救不过来。
他们刚从这一头拉上去几个,另一头便又有新的地方被水吞了。
一道念头,忽然落进他的脑海。
把人带高些。
叶开猛地回头。
龙就在坡下,半截身子浸在水里,那双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望向了还在不断涌来的洪水。
“你……”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那颗龙首便已经转了过去。
长躯从坡旁抽离。
浑水随之合拢,刚才供人通过的地方,转眼便又成了一道咆哮的急流。
叶开咬了咬牙,转身抓住一个还在往河里看的男人。
“别看了,背人!”
“能走的往上走,不能走的抬上去!”
他沿坡跑回树边,小黑还抱着树干,见他回来,立即低下头,朝他伸出一只前爪。
叶开抬手去抱。
没抱下来。
熊崽子的另外三只爪子,还死死扣着树。
叶开:“……”
你踏马……
“松开!”
小黑看看他,又看看下面的水,抱得更紧了。
叶开只能一只爪子一只爪子给它掰开,将熊捞进怀里,顺手拽下背包。
“求救的是你,不撒手的也是你,你他妈还挺难伺候!”
“回去必须给我当黑奴,后空翻要礼物,把你这一次的救援费用全部给我补上!”
小黑刚落进他怀里,便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回倒是换得快。
叶开背好包,带着它继续往高处走,才走出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声音贴着水面传开。
脚下的泥土,微微震了一下。
叶开停住了。
……
河道中央,龙的身体缓缓抬起。
前方冲下来的浑水撞在它身上,炸开大片白沫,庞大的龙躯却没有顺势后退,反而迎着洪峰,将头一点点抬高。
鳞片下面,亮起了光。
起初只是颈侧一线,随后沿着脊背向后蔓延,青黑色的鳞甲边缘接连亮起,连浸在浑水里的后半截身体,都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四爪缓缓舒展。
叶开看见,龙腹下方的水,忽然向下沉了一截。
紧接着,一道道光从它身体下面没入河中,沿着不同的方向向外延伸。
浑浊的水面遮不住那些光。
它们顺着河道贯穿而去,又从河道向两侧分开,进入被洪水淹没的沟渠、田埂和街巷。
上游,那道卷着断木的洪峰已经到了近处。
龙首迎着它,猛地向下一压。
昂——
这一次,龙吟压过了水声。
高高堆起来的浪头,忽然停了一瞬。
一棵根朝上翻滚的大树悬在浑水里面,树冠还顺着惯性向前甩,整截树干却没能继续冲下去。
随后,那道水墙缓缓矮了下来。
从最上方开始,翻卷的浪头一层层摊开,撞在一起的碎木被分向两边,原本笔直冲向村子的水势,竟沿着河道,缓缓偏了回去。
叶开抱着小黑,眼睛一点点睁大。
坡上的人也停住了。
一个背着老人的汉子刚爬到树旁,肩上的老人忽然用力拍了拍他,颤着手指向下面。
村子里面,水正在退。
先是一户人家门口的石槛。
那块石头露出来时,上面还挂着半截破草席,刚才没过窗子的浑水沿着墙根向外流,草席被带得翻了个面。
随后,是台阶。
一级,两级。
缩在房梁上的男人原本还在拼命抬头,此刻却慢慢低下脸,看着水面离开自己的脚底,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发出声音。
屋外,一只木盆顺着退去的水流漂过门口。
他甚至伸手就能碰到。
石台旁,那道刚刚险些将所有人冲走的急流,也开始往下落。
倾斜的柱子重新露出来,缠在上面的绳圈还在,水从柱根绕过去,朝河道汇聚。
更远处,那条快要横翻的船缓缓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