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出去。”
“这船沉了,你还记不记得,货舱里面的箱子倒下来,压住了你,我过去拉你……”
男人皱起眉,刚想说什么,怀里的木箱忽然滑了下去。
咚的一声。
他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慢慢浮出一圈青紫,几根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蜷着,指甲下面全是淤黑的血。
男人低头看去,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就在这时,船上的旧喇叭忽然响了。
“到站了,收拾东西,准备下船。”
船外亮起灯火。
雾里有人提着灯,站在码头边,朝船上的人招手,接连几声呼喊响起来,各自叫着不同的名字。
男人猛地抬起头。
“我娘来接我了。”
他脸上竟然露出笑容,弯腰就要重新抱起箱子,赵有成却死死抓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娘在咱们出船之前,就下葬了!”
男人的动作停住。
“我帮你抬的棺,你忘了?”
提灯的老太太还站在雾里。
男人看着她,手指一点点收紧,最后却没能将那只箱子抱起来。
陈道长走过来,将一张符贴住旁边的立柱,手指沿着红绳一捋,低声念诵,叶开则举着火,挡在几人和船沿之间。
码头上的灯晃了晃。
男人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
附近几个船员也停下手里的活,有人看向湿透的衣服,有人摸着脖子,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
手机里,老妇人的声音还在传来。
一个男人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
“能不能……也帮我问问?”
叶开转过头。
男人报了一个地址,又说出一个名字,怕叶开记不住,接连重复了两遍。
“我就想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
岸边的工作人员立即拿起笔。
后面又有人过来,有的记得门牌,有的只能说出村名和家门口的桥,还有人说着说着,忽然改了口。
“算了,别跟她说我在这里。”
“问问就行。”
帐篷里面,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拨出去。
有人接起来以后,沉默很久,说家里早就不提这件事了,等工作人员准备挂断,却又急忙问了一句,能不能让他看看照片。
还有一个电话转了几次,最后接通的人说,老人临终前,把那张合照一起带走了。
船上的男人听完,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带走了啊……”
“也好。”
他退到旁边,没有再往镜头前挤,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老妇人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中间工作人员替手机接上充电线,又给她搬来一把靠背椅,她坐下之后,仍然朝前倾着身子,生怕少听见一句。
赵有成也一直陪她说话。
她说自己最近膝盖不好,走路慢,他便习惯性地皱眉,让她别一着急就跑。
她答应了。
后来她又让人找出家里的照片,一张张拿给他看,告诉他哪一个是孩子,哪一个又是孩子的孩子。
赵有成分辨了很久,终于指着其中一张笑起来。
“这个像你。”
老妇人也跟着笑了。
船边的水声却越来越重。
叶开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望向雾上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灰色。
陈道长握着红绳,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
贴在赵有成肩头的符纸,边缘忽然翘起。
赵有成正看着照片,眼神却慢慢偏向旁边,那里有一捆没有收好的缆绳,绳头垂在过道上。
“这谁放的……”
他嘀咕一句,弯腰想去捡。
陈道长立即按住他的肩。
“先说话。”
赵有成怔了怔,重新看回手机。
老妇人还举着照片。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孩子上学了吧?”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上了。”
她急忙点头,将照片往前送。
“你刚才看过的,这个就是,已经长大了。”
赵有成看着那张成年人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是……”
“我家那个,才这么一点儿。”
他将两只手拢在身前,比画出一个襁褓的大小,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又去摸衣服里的纸。
陈道长的诵念声陡然加快。
叶开走上前,将手机重新举到赵有成面前。
“看这里。”
火光贴近,赵有成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了一瞬。
他看见老妇人,嘴唇动了动。
“我刚才是不是……又忘了?”
“没事,没事。”
老妇人的声音已经抖起来。
“我再跟你说,你听着就行。”
她急忙重新讲,从孩子长大,讲到搬家,刚才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此刻全挤在一起,越着急,越说不清楚。
赵有成努力听着,手却不受控制地往身后摸,像是还惦记着没有收好的东西。
陈道长将另一张符叠按上去,额角已经沁出汗。
立柱上的漆开始脱落。
片刻之前还聚在手机旁边的男人,忽然抱起地上的箱子,嘴里说了一声让让,转身朝货舱走去。
有人叫他。
他没有回头。
赵有成猛地抓住叶开的手腕。
那一下很急,却没有多少力气。
“别关……”
他盯着手机,像是怕叶开将屏幕收走,眼睛里面短暂地露出几分清明。
老妇人看见了,急忙朝前探身。
“我在呢。”
“有成,我在呢。”
赵有成抬起另一只手,慢慢伸向屏幕,那几根湿冷的手指停在老妇人的脸前,指尖微微颤着。
还差一点儿。
他脸上的神情却忽然松了。
伸出去的手停住,眼睛里面浮出几分陌生,随后带着迟疑,看向屏幕里的老人。
“您找谁?”
帐篷里面,老妇人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扶着她的年轻女人猛地偏过头,肩膀一下绷紧。
直播间里,接连刷过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乱了。
“不是刚才还好好的吗?!”
“道长,再帮帮他啊!”
“别让他忘了,求你们了……”
叶开看向陈道长。
陈道长没有停,指间的符纸已经浸透,红绳却一点点往下垂,赵有成的手腕从绳圈里面穿了过去。
他像是没有察觉,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快到了。”
说完,赵有成朝叶开点了点头,绕过两人,走向旁边堆放货物的地方。
老妇人终于喊了出来。
“有成!”
男人回头,先看叶开,再看向他手里的手机,像是不明白那个小东西为什么一直有人叫自己。
“谁喊我?”
叶开举着手机,站在原地。
船舱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断裂的巨响。
轰!
整条船猛地向一侧倾斜,放在甲板上的木箱接连滑出去,撞翻旁边的水桶,腐朽的栏杆在挤压中折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