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峰的声音不大,但很冲。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种估价似的眼神没了,剩下的是一种很冷的东西。
“她跟你说了?她什么都跟你说了?”
“她只回答了我的问题。”
周晓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她以前什么都不敢说。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我不问,她一个字都不敢多讲。”他说,“是老钱教坏了她。老钱让她离婚,老钱给她找房子,老钱拿铁锹赶我,当着那么多收破烂的人的面,让我滚。我跟我自己老婆说话,他凭什么管?”
方磊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陆诚没打断他。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说我想通了,想跟晓燕好好过,当面给他赔个不是,让他帮我劝劝。”周晓峰说,“他信了。他说他在河边,让我过去。”
“他坐在凳子上等你。”
“对,钩子都没挂饵,就在那儿干坐着。”周晓峰扯了扯嘴角,“他还是那副样子,说什么晓燕不会回去了,让我别再来找她,说我要是再动手,他就报警。我站在他旁边,他坐着,我就推了他一把。”
“往哪推的?”
“侧面。他往旁边一歪,脑袋磕在台阶边上,就不动了。”
“然后呢?”
周晓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拽着他胳膊,把他拖到水里。”他说,“他还有气。我按着他,等他不动了才松手。”
方磊的笔顿了一下,又接着写。
“他的手机呢?”
“扔了,过桥的时候扔河里了,桥中间那段。”
“你第二天早上为什么要回去报警?”
“我得去看看。”周晓峰说,“看看人冲没冲走,看看警察怎么说。我报了警,你们问我什么,我答什么,你们就会觉得我是个热心群众。那个小警察,还跟我说谢谢呢。”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去桥上?”
周晓峰抬起头,看着陆诚。
“下午做完笔录,我觉得没事了。晚上我在窗户那儿往下看,看见楼下停了一辆车,一直没走,车里的人一直在抽烟。我就知道,有人不信。”他说,“我想看看是谁不信。”
“你看到了。”
“看到了。”周晓峰说,“我本来想,你们没证据,过两天就撤了。我再去找晓燕,这回没人拦着我了。”
陆诚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你以后见不到她了。”
……
当天晚上,打捞队在步行桥中段的河底,捞上来一部泡了水的手机。
机主,钱守义。
刑拘手续办完,郑国平在走廊里堵住了陆诚,递过来一根烟。陆诚摆摆手,郑国平自己点上了。
“小陆,我干了三十年,醉酒落水的案子见过不下二十起。”郑国平吐了口烟,“这个要是落在我手里,家属闹一闹,我顶多让法医多看两眼。台阶侧面那块蹭痕,我想都不会去想。”
“郑队,是何翠兰坚持,我才过来的。”
“又来。”郑国平把烟灰弹在垃圾桶上,“你这毛病得改改,太谦虚的人,容易让别人不好意思。”
陆诚笑了笑。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钱守义家。
何翠兰坐在客厅里,钱磊在旁边,何晓燕也在,换了一件短袖的衣服,胳膊上那几道旧疤露在外面,她没有再去拉袖子。
陆诚把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何翠兰听完,捂着脸哭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就说,他不会喝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