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恩当即转头看向下方那燃烧着苍白火焰的锅炉。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限制条件。
“事实就是如此,远道而来的客人。”
老神父的声音低沉又疲惫,像一卷被翻阅了千百遍的羊皮地图。
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灰蓝长袍的下摆拖过冰冷的金属地板。
“远道而来的客人,我知道您的口音,您不属于这里,是嘛?或许您来自一个...仍有净水流淌、麦穗饱满、孩童不必为半碗水下跪的世界,对吗?”
沈恩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微凝。
老神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一百三十七年前,第一批肃清者”碾碎了南边三座姊妹城,我们失去了交易。当时的我们还以为...那只是暂时的灾难。以为只要把最后一点存粮集中起来,派商队去更远的绿洲交换,总能撑过去。
“后来我们才知道,肃清者不是在狩猎”。
“它们是在...执行清理程序。
“它们把一切可能孕育出新文明”的火种,都视为必须铲除的危险。
“而“文明”的定义...非常简单。
“只要你还能种得出粮食、还能冶炼金属、还能让超过十万人聚集在一起生活、还能产生超出生存所必需的剩余”...那你就是危险。
“所以它们来了,碾碎了城墙,灭杀了人们,破坏了一切,然后...离开。
“留下一片死地,和一群等死的人。”
老神父在叹息。
“我们这座旧城,也经历了反反复覆的几次轮回,最终终于明白了不能超过十万人这个限制条件。因为在当时过于弱小,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城市。也因为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养不活那么多的人。
“我们没有田地——土地早在百年前就被前文明的废料彻底腐蚀,连最耐旱的刺球草都活不过三个月。
“我们没有矿脉—矿坑早在肃清者第一次路过时就被熔岩封死了。
“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座百年之前从泥土之中挖出来的...这颗圣母的心脏。”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沈恩下方那台吞噬一切的庞大机器。
“它是圣母的心脏,是过去为我们所有人提供所有水源的装置...依托它,我们建立了现如今的旧城。它过去依靠一种带有能源的石头就能运作,它当然需要燃料。而它现在...挑食。
“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前人留下的说明在找到它之前就失传了,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这条规则投入的必须是未生育过的年轻女性,年龄最好在十三至十九岁之间,灵魂越纯粹,转化效率越高。
“一名少女,就能净化出将近八百特立(五百吨)的水。
“再多一岁,或是少一岁,效率都会骤降,甚至毫无产出。
“男人、老人、孩童、牲畜...我们全都试过了,无一有效。
“我们没有选择。
“如果不喂它,它就会停下。
“停下之后,净水车就再也不会开出神殿广场。
“没有净水,剩下的十万人,三天之内就会渴死一半,剩下的...会为了最后几桶水自相残杀。
“我们试过迁徙。
“结果是...更惨烈的死亡。
“肃清者会找到我们,把所有敢于在禁区之内重新聚集的人类聚落连根碾碎...
“所以我们留下来了。
“我们选择留在这片死地,守着这座唯一还能产出净水的心脏”。
“我们选择...用最少的人命,去换取最多人的存活。”
老神父擡起头,目光穿过沈恩,直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伊瑟芙。
“这位客人,您刚才就很怕我们,是嘛?”
伊瑟芙躲到了亚依的后面,只敢用一只眼睛去看老神父。
她也说不出来在这位老神父的脸上读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就好像...这一切也不是他自愿的一样。
“您觉得这很残忍,对吗?”
“您觉得我们是魔鬼,对吗?
“这就是交换,是我们活下去的理由...我们也需要相信,如果连圣母”都不存在,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食人仪式。变成一群懦夫为了自己能多活几天,把少女们推进火里煮熬。变成......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头触着地面。
福音书“啪”地摔落在地,摊开的那一页上,用古体艾瑟兰文写着:
『神爱世人,甚至将祂的独生子赐给他们...而作为回应,他们需要奉上同样的敬爱.
.』
“可我们没有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