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水,带着“你也配跟我说话”的傲慢。
“救济粮卸完了就赶紧让他滚远点。”埃文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商船走,丝绸外套的下摆扫过少年的脚边,连一个余光都没再给他。
侍从们跟着哄笑,有人故意用右手抹了抹脸,故意嘲笑他脸上丑陋的胎记。
托姆走过来,踹了踹他的小腿:“听见没?赶紧去把鱼干放了,再把货运到码头!再发呆就扣你工钱!”
少年没敢反驳,扛着麻布口袋往码头走。
夕阳的光越来越暗,把沙滩染成暗淡的灰色,像凝固的血。
少年加快脚步,把东西基本都卸到码头之后,没有和那些工人一起去吃饭,而是拿了一块黑面包之后,默默地走回了家。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父亲躺在破床上,眼睛闭着,胸口几乎没了起伏,嘴角还冒着白泡。
少年一如既往地为父亲擦拭嘴角,擦拭身体..
父亲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眼睛却在这时候动了起来。
“卡...卡米洛...”
“父、父亲?!您、您终于醒了!”
少年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泥地上,手里的黑面包“啪嗒”掉在地上,磕了一个小坑。
他伸手去碰父亲的手,那只曾经能握紧鱼叉的手,现在枯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泛着青紫色,还在微微发抖。
“父、父亲!您等着,我这就去叫医生!”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父亲用最后一点力气拽住了衣角。
这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始终牢牢攥着,不肯松开。
父亲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少年的脸,目光在他左脸的胎记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胸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不...不用了...卡米洛...我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不会的!索拉里昂有医生!有能治鼠疫的医生!”
少年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父亲的手背上,“对了!索拉里昂又来人救济我们了!我手上的面包就是他们发的!我去求维瑟兰家的人,求他们带您去索拉里昂!求他们...”
“傻孩子...”
父亲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白泡又冒了些出来,他吃力地擡起手,摸向少年的胸口——
那里放着他姐姐的淡蓝色发带。
少年会意,赶紧掏出发带,递到父亲手里。
发带在父亲枯瘦的指间绕了一圈,磨毛的边缘蹭过他的掌心,像是在触碰久违的念想。
“这是...尤莉留下的...对吧?”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也越来越浑浊,“六年前...她走的时候...我就说...让她别去...可她非要去...说要去过好日子...现在...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父亲睁开浑浊又迷糊的眼,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念叨,“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岛,说这个岛又穷、又土...还经常爆发瘟疫...我之前一直反对她离开,现在想来...或许...她离开是对的。”
少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去找她!父亲,我去索拉里昂找姐姐!让她回来,让她带医生回来!”
父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睛望天。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胸口的起伏彻底停了。
“去...一定要去...找到尤莉...告诉她...父亲不怪她...让她...带着你..
好好活着...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说完,就没气了。
窗外的海风卷着渔汛季的最后一缕鱼腥味进来,吹得桌上的草药包沙沙作响,却再也吹不醒床上的父亲。
少年抱着父亲的手,坐在床边。